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李鸿章传 作者:梁启超 内容简介 四十年来,中国大事,几无一不与李鸿章有关系。故为李鸿章作传,不可不以作近世史之笔力行之。著者于时局稍有所见,不敢隐讳,意不在古人,在来者也。梁启超 序例 一、本书全部仿照西方撰写人物传记的体裁,记载讲述了李鸿章一生的事迹,而后加以论断,从而能够使后世的读者知晓其为人。 一、中国古代旧的文学体裁,所有用来记载人物事迹的,有的采用传记,有的采用年谱,有的采用行状,这些文体都只含记事,但是不予评论,其中有的会把对主人公的评价附在全篇末尾。然而夹叙夹议这种写作方式,实则由太史公司马迁开创,《史记》中的《伯夷列传》《屈原列传》《货殖列传》等篇都是。后人的历史知识有所欠缺,不敢轻易学习太史公这种写作方式。著者不才,私自在这里附上本人认为合适的评论。 一、四十年来,纵观中国的所有大事,几乎没有一件是与李鸿章没有关系的。所以本人才为李鸿章作此传,而且特意采用近世的语言亲自来写。著者对于当时局势略微的一些个人见解,丝毫不敢隐瞒和避讳半分,意图不在于古人,而在于能够为后世之人提供一些启发。遗憾的是准备时间太仓促,甚至带的行李箱中连一本可供考证的书都没有,所以深知本书记录和讲述的内容中难免有错误。至于修补和纠正错误的事情,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一、在平吴之役这一战役中,记载了非常多关于湘军的事迹,似乎涉及了事情的枝蔓;但是湘军和淮军的关系极其烦琐复杂,如果不这样记载的话就不能够清楚地阐述当时的形势,希望读者能够原谅。 一、《中东和约》《中俄密约》《义和团和约》,本文都收录了它们的全文。因为关于李鸿章事迹的原因和结果与这些公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我一点儿都没敢拖沓,尽快地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 一、在中国有很多关于合肥人李鸿章不好的言论。著者与他,在政治上是公敌,私交上也不深,属于泛泛之交,但一定不会存心写一些冤枉他的言语。不过书中多为他解释的言语,与世俗的言论有相同的地方,也有差异的地方,本来记载历史就要秉持公平之心;否则的话,为什么要在书籍出版方面取祸呢!英国的名相格林威尔曾经斥责某个画工说“Paint me as I am”,说画像一定不要失去我本来的面貌。我撰写这本书,自信不至于会被格林威尔斥责。合肥人李鸿章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在黄泉之下微笑着说:“这小子懂我!” 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六 著者自记 第一章 绪论 天下只有庸常之辈既不会受责备,也不会得到赞誉。如果一个人能够让全天下都恨他,那么他就可以称得上是超乎寻常的奸雄;如果一个人能够让全天下的人都赞美他,那么他则可以称得上是超乎寻常的豪杰。虽然天下有很多人,但是其中庸常之辈占了绝大多数,非常之人不到百分之一,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评价非常之人,靠谱吗?所以誉满天下的人,未必不是欺世盗名之徒;谤满天下的人,也未必不是伟人。俗话说:“盖棺定论。”可我却发现有些人死了几十年几百年,还是没有一个确定的评价。说好的还在说好,说坏的还在说坏,后世的评论者即使想要评价一番也没有可以借鉴的东西。比如说,有的人被千万人赞扬,但诋毁他的人也不下千万;夸他的人把他捧到极致,骂他的人也把他贬到一文不值;他今日所受到的诋毁恰好可以抵消从前得到的赞誉;他所得到的赞誉也足够与他所受的诋毁相抵偿。能够做到这些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答:这个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超乎寻常的人了!他是大奸之徒还是超乎寻常的英雄豪杰,姑且先不要去谈论,总之,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不在他的位置上的人所能够看得清的,也不是庸人可以信口雌黄的。如果你明白了这些,就可以读一读我写的《李鸿章传》这本书了。 我敬重李鸿章的才干,我痛惜李鸿章的胆识,我伤悲李鸿章的遭遇。李曾经被派遣出访欧洲,到了德国,去拜见前宰相比斯麦(今译为俾斯麦),询问他说:“作为朝中大臣,想要为国家尽自己的一份力。但是朝廷里有很多政见和自己的不相符,他们群体联合起来想要牵制我。碰到这种情况还是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比斯麦回答说:“最主要的在于得到君心。你单独占有君心后,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呢?”李鸿章说:“譬如有一个人是这样的,他的君主不管是谁的话都会听;位于关键位置的大臣和君主身边的贴身侍从等,这些人经常假借君王权威挟持大局。如果遇到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办?”沉默良久,比斯麦说:“我们作为朝中大臣,用最虔诚的心担忧国家,大概到最后没有不能得到君心的。只有与妇人和孺子一起共事,则可能不会这样。”听后,李鸿章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段话根据西方报纸翻译出来,平常用华文登载在《星轺日记》上的那些内容,因为有所忌讳所以不敢全部写进去)。呜呼!我看到这里,而知道李鸿章胸中好像积郁着石块,满腹牢骚抑郁,有的不是旁观者所能明白的。我之所以责备李鸿章就在于此原因,我之所以体谅李鸿章原因也在此。 自从李鸿章这个名字出现在世界上以来,五大洲很多国家的人士,几乎只见到过李鸿章名号,却不知道有中国。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李鸿章是中国独一无二的代表人物。听甲国人来评论乙国的事情,必定不能得到事情的真相,这道理本来就不必用过多言语解释,但是总而言之,李鸿章还是中国近四十年来第一重要的人物。读中国近代历史的人,一定不能不谈论李鸿章;而读李鸿章传的人,也一定要查看中国近代史。这是有识之士都能认同的。所以我今天所写的这本书,也可以称为“同光以来大事记”。 不仅如此,凡是一国今天的现状,必定与这个国家之前的历史是相呼应的,所以之前历史是当今现象的原因;当今发生的现象是历史的结果。依我看李鸿章和今天的中国,二者之间的关系是那么深厚,要想谈论李鸿章这个人物,一定要以洞察世事的眼睛,观察中国数千年以来政权动荡和变迁的大势、民族势力暗中的此消彼长和李鸿章在世时中外交涉的隐情,如此来得出李鸿章在中国历史上的位置。孟子说:知人论世。况且这世道都不能那么容易谈论,人哪是那么轻易就能了解的呢? 当今中国的俗论家,往往都是以剿灭太平天国等北方起义兵团来作为李鸿章的功劳,将数次与列强和议列为李鸿章的罪状。我认为只说这两件事,功劳和罪状的定义未免不太妥当。昔日比斯麦曾经对李鸿章说:“我们欧洲人以能够打败不同国家的人为功劳。同一国家的人自相残杀来保住一种姓氏,欧洲人不认为这是什么可骄傲的事情。”李鸿章剿灭太平天国等北方起义兵团,就好比兄弟之间分割家产,哥哥杀害了弟弟。这种行为还能称为功劳,是为兄弟们所惧怕的。再说国人们都对国耻愤怒,十分痛恨和议的事情,就把这所有的怨恨都聚集到李鸿章一个人的身上,虽然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原因,但是如果反过来想想,一八九五年二三月、一九○○年八九月之交的时候,假使把议论李鸿章的人放在他的位置上,那么他们处理的结果能够比李鸿章处理得更好吗?把这些统统归罪于李鸿章一人,只是那些看客和笑骂者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所以我所谈论的李鸿章对于中国的功劳和罪过,正是其他方面。 李鸿章已经去世了。外国人谈论他,都认为李鸿章是中国最厉害的人。又说:“李鸿章之死,对于中国今后的全局来说,一定是很大的变动。”李鸿章到底能不能称得上是中国最厉害的人,我不敢随便说;但是要光看现在朝廷五十岁以上的人,能够做到三四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是能赶得上李鸿章的,这是我能断言的。李鸿章之死与中国全局是否有联系,我不知道;但是要说当今政府失去一个李鸿章,就像老虎失去帮助它的伥鬼,瞎子失去帮助和指引,前途岌岌可危,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发生,这又是我敢断言的。但是我希望外国人相关方面的言论都不是真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中国这么大,却只依赖李鸿章一人,那么中国怎么还能重新兴盛起来? 西方有一句人们常常讲的很有哲理的话,是这样说的:“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像李鸿章这样的人,我不能说他不是英雄。即使这样,他也只能称得上是被当时局势所造就的英雄,而不是能够造就时势的英雄。被时势所造就的英雄,只是寻常的英雄而已。天下这么大,古往今来,那么长的时间,哪个地点、哪个时间没有时势呢?所以当我们读完一部“二十四史”,会发现像李鸿章这类的英雄,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如果要说造时势的英雄,放眼望去,数千年都难得遇到一个。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历史总是沿袭老一套,缺乏创造和革新,所以最终不能大放异彩来震惊和照耀世界的原因啊。我著写这本书的时候,心中不断萦绕着这种感想。 史家有对霍光的评论,惋惜他不学无术。我认为李鸿章之所以不能成为非同寻常的英雄,也只不过是因为这四个字罢了。李鸿章不了解治理国民的原则和道理,不通晓世界发展的大的趋势,不知道政治的根本原理,正赶上19世纪这个物竞天择和不断进化的世界,却只想靠着缝缝补补小的漏洞来弥补,图一时的安宁,而不去致力于扩张和培养国家和人民的实力,想要将国家处于实力道德皆完备的现实,却仅仅捡来西方的一些皮毛,只是一味地汲末流之水却不思其本源,于是这样自己就满足了。更糟糕的是,凭借一些小聪明和小伎俩,想要和世界上那些著名的大政治家相角逐,把丰厚的大的利益让给他们,却争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利益,不是不能做到鞠躬尽瘁,可是又会有什么成就呢?孟子说:“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此之谓不知务。”大概他说的就是这类人吧。李鸿章晚年时期一次次的失败,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即使是这样,这又哪是什么足够值得深深责备的呢?他李鸿章本来就不是能够造就时势的人。每个平凡的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都会被这个社会数千年存留的思想、习俗、道义、伦理所束缚,自己却是不能也无法从中脱离的。李鸿章没有生在欧洲却出生在了中国,也没有出生在今天,而是出生在了数十年之前,先于他出生的前辈、和他一起出生的同辈,甚至连一个有能力、能够造就时势的来引导他或者帮助他的英雄都没有。既然这样,我们可以说那个时代,那个地方所孕育出来的人物,充其量也就是这样了,本来就不能算是李鸿章一个人的错误啊。又考虑到他所遭遇的一些事情,再加上他的好多志向并没有完全得到实行,所以我这才说了敬重李鸿章的才干,痛惜李鸿章的胆识,伤悲李鸿章的遭遇。但是此后有继承李鸿章的后起之秀吗?时代的局势既然已经变了,那么造就英雄的时代基础自然也会改变,希望千万不要再拿我所说的宽恕李鸿章的这些原因来自我饶恕了。 第二章 李鸿章之位置 ●中国历史与李鸿章的关系 ●本朝历史与李鸿章的关系 如果想要评定李鸿章这个人物,那么我们论述李鸿章生活和居住的国家,和他出生和成长的时代的时候,有两件事不能不仔细研究: 第一件事是:李鸿章居住的地方,是有着数千年的君权至上、君主专制的国家,而此时又恰好正值封建专制政治体制发展到巅峰,到达鼎盛极点的时代。 第二件事是:李鸿章居住的地方,是满洲人入主中原华夏后建立的国家,而当时又赶上各民族混合生活已经很久了,汉人的权利逐渐初始恢复的时代。 那些评论的人们动不动就说:“李鸿章是近代中国历史上很有权势的大臣。”我不知道那些评论者口中所说的权势之臣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对权势之臣的定义是怎样的。但是,如果要是拿李鸿章与汉代的霍光、曹操,明代的张居正,和与他时代相近的欧洲、美洲、日本等所谓的立宪君主的大臣们相比较,那么他的权力必定和他们的是迥异又不相等同的。假使李鸿章果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有权势之臣,再来看古代的中国有权势之臣独断专横,作威作福,挟持威胁君主,天下人都惧怕他们,他们甚至都威胁到江山社稷。但是李鸿章却努力为君国而忠直谏诤,忠心耿耿,甚至都不顾自身,完全不考虑个人得失,这可以称得上是纯粹的忠臣了。假使李鸿章果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有权势之臣,再来看近代各国有权势之臣都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采取措施改革朝政,做事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丝毫不会避讳别人的怨恨和闲话,但是李鸿章却萎靡不振,因循守旧,害怕头害怕尾的,没有什么大的成就,这样的他也只能算是庸臣了吧。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李鸿章所处的环境还是有很多与那些人完全不相同的。我试着和读者一起明察事物,洞察奸邪,罗列证据,从上到下,由古至今,放到一起来谈论。 中国是一个封建君主专制体制的国家,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这种专制政治体制,也是遵循着进化的天理,渐渐发展,直到今天这个时代,完善程度终于达到极致。所以那些有权势的大臣们的权力,迄今为止已经被剥夺得所剩无几。让我们追溯到春秋战国的时候,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齐国的陈田,他们是历史上有权势的大臣里最为出色的。当时采用的是纯粹的贵族政体,大臣对于国家来说,是万人里挑千人,千人里挑选百人,枝杈强壮却伤及了树干,这样的发展趋势是必然的。再回顾两汉时期,天下统一,中央集权的政体已经在渐渐萌芽,但是它的根基还没有稳固,所以外戚发动侵略的这类祸端特别严重。霍、邓、窦、梁这等人的动乱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发生,气焰很盛。王氏趁此机会甚至盗取了皇权,但这一时期大体上仍然还保存着贵族政治发展的余波。如果不是有着巨大功绩和非凡经历的人,是不敢觊觎朝廷大权的。范晔在他所写的《后汉书》里谈论张奂、皇甫规这些人的时候,说他们的功绩占了全天下的一半,声名远扬四海,他们的举手投足,足以影响朝廷的意见。但他们还是谦卑谨慎,不存二心。把这一结果归功于推行儒术的功劳,也是当然的事情。但那时贵族掌握大权的风气还没有衰落,所以那些不是贵族的人,丝毫不敢有非分的想法,也是原因之一啊。这是有权势的大臣里的第一类。等到到了董卓之后,英雄豪杰各地蜂拥而起,曹操趁着这个机会来窃取皇位,凭借着武力而能够成为有权势的大臣。这种夺权方式从曹操开始,此后的司马懿、桓温、刘裕、萧衍、陈霸先、高欢、宇文泰这些人,都是遵循着曹操的轨迹。这些是有权势的大臣里的第二类。再比如说秦代的商鞅,汉代的霍光、诸葛亮,宋代的王安石,明代的张居正等人,都是出身于平民百姓,没有什么靠山,而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得以结交君主才为世知晓的。被君主委以重任,接受封官,并得以施行他们的志向,全国上下都听命于他们,在一段时期内,权臣的权力大到极致,几乎具备了近代君主立宪国家里大臣的地位和作用。这是有权势的大臣里的第三类。在此之下,就是靠着用花言巧语和媚态伪情来迷惑、取悦君主,表面献媚,暗自里却偷偷滥用国家权力,残害和荼毒百姓的那一类了,比如秦朝的赵高,汉代的十个常侍,唐朝的卢杞、李林甫,宋朝的蔡京、秦桧、韩侂胄,明朝的刘瑾、魏忠贤,他们残害百姓,贪污腐败,做的坏事数不过来。这是有权势的大臣里的第四类。以上的四类,中国数千年以来的所谓的有权势的大臣,大概全部就是这些了。 进一步来谈论这些,越是古代那么掌有权势的大臣就越多,越是近代那么掌有权势的大臣就越少。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有权势的大臣数量的减少和增长,是与专制政治体制的进化成相应比例的,而中国的专制政治之所以会那么发达,其中有两大原因:一点是因为教义禁锢和束缚人们思想,另一点是因为封建君主的统治和管制。孔子鉴于周代末期贵族跋扈的弊端,思考遵奉一个至高无上的君主,以此来安定天下,因此对权在朝臣的现象痛心疾首,著述立言,反复再三地阐明思想。汉朝建立后,叔孙通、公孙弘这些人改进儒家思想,以此来树立君主的权威。汉武帝推行儒家六艺,罢黜百家,一心通过这些措施来教导天下百姓,尊卑的分辨日益严格,由此世人才开始把权臣当作是政治治理上的弊端。从那以后的两千多年来,都把这种思想作为国民教育的中心内容。宋代的贤良之士更是大肆发扬它的影响,此思想的基础更加牢固。凡是缙绅知识分子和上流人士、洁身自好的人等,没有不战战兢兢的。这种思想既然已经深入人心,自然能够消除那些枭雄心中飞扬跋扈的想法,被束缚在名教里乖乖遵规蹈矩。汉代的诸葛亮,唐代的汾阳,还有近代的曾国藩、左宗棠,甚至是李鸿章,他们的行为处事都是拜这一思想所赐。再说历朝历代的君主,学习借鉴兴盛和灭亡的原因,思考修补挽救的方法,所采取的办法一天比一天缜密,所以贵族把持大权的现象到了汉代就消失殆尽,没有了。汉代的光武帝、宋代的宋太祖对待功臣,俸禄等待遇都十分丰厚,却解除他们的兵权;汉高祖、明太祖对待功臣,铲除自己心中怀疑的人,灭杀其整个家族。虽然他们宽容度、忍耐度的做法不一样,但是通过削弱他人权力来巩固自己的统治,这样的思想都是一样的。到了近代,天下都统一为实行郡县制,得到土地不再通过世袭,内外彼此之间都互相牵制,况且天子还手拿长鞭,像对牲畜一样使唤他们。即使担任侍中高官十年之久,即使开疆拓土千里之大,一纸圣旨早上传下,傍晚就会立即解除印绶,束手就擒,任人摆布,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两样。处于重要地位的人没有几个能够幸免的,他们只能用不要持有过重的权力、保证能够全身而退来劝诫和勉励自己了,这岂是一定比古人性格善良吗?也就是大势所趋,被现实逼迫的罢了。因为这两个原因,狡黠圆滑的人都会有所顾忌,不敢放肆,天下稍稍得以安宁一些。洁身自爱的人,心中常常怀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危机感,不想使自己处于受人猜疑的境地,即使事关国家大事,就算明明知道这件事的意义并且应该当仁不让,也不敢力排众议,忤逆君主之意使自己处于风口浪尖之中。有一句谚语是这么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全朝廷的所有官员都是遵守这个原则的,这不是一朝一夕所形成的,这个行为准则的由来是日积月累逐渐形成的。 等到了本朝,又有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本朝廷曾经是东北的一个部落,崛起发达,入主中原,凭着数十万的外族人,驾驭着数万万主流民族的居民。他们不可能不存在满汉之分,势必要分出你我彼此,是现实的形势所致使的。滇、闽、粤三地曾经任命投降的将领作为知府,却形成尾大不掉朝廷难以控制的局面,朝廷竭尽全力加以改变后,威权才开始完全被朝廷控制。此后这两百多年来,只有满族的官员可以成为权臣,而汉族的官员里没有掌握权势的大臣。 像是鳌拜,像是和珅,像是肃顺、端华这些人,差不多可以和前朝的权臣相比的,他们都是满族人。统计每次军队军事行动,像平定三藩,平定准噶尔,平定青海,平定回部,平定哈萨克布鲁特敖罕巴达克爱乌罕,平定西藏廓尔喀,平定大金川以及小金川,平定苗族,平定白莲教、天理教,平定喀什噶尔,出兵十几次,用的都是旗人的军队,任用亲王贝勒或者满族大臣来率领军队。日常的情况,朝廷内部的重要职位,外派委任的地方主官,汉族人只是凑数补充而已,对于政事没有什么发言权。比如顺治、康熙年间的洪承畴,雍正、乾隆年间的张廷玉,虽然职位很高,个人声望很大,然而实际上只是一个摆设而已,有名无实。剩下的百余号同僚,更不值得一提了。所以说咸丰帝以前,将帅、丞相等这一类的重要职位,汉人从来就没有当上过(将领里有一两个,也是加入满族的汉人)。等到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发动起义,赛尚阿、琦善这两个大学士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率领着八旗精兵远征,拖延贻误了战机,令敌方扩张了实力,到这时才开始知道旗人军队不能用,委派、任命汉族人执掌军事,于是就从这里开始了。所以金田一战,实际上是满、汉两族权力削弱和增长的最开始的重要关头。等到曾国藩、胡林翼在湖南、湖北起兵,成为平定江南的中坚力量,即使这样,朝廷仍然任命正白旗的官文大臣,以大学士的头衔当钦差大臣。在当时的情况,朝廷虽然不得不依靠重用着汉族人,然而怎么能一下子就对汉人推心置腹呢?曾国藩、胡林翼费尽心思取悦朝廷派来的官文,每当有军事上的事情上奏朝廷时,一定会让他领头签署。遇到论功行赏的事情,或者向朝廷上报胜利的消息,也一定要等到官文过目后才发出去,这种形式上的谦虚虽然值得敬佩,他们的良苦用心也是很可怜的。试着去读一读《曾文正集》,自从太平军攻克南京后,曾国藩就战战兢兢,好像有芒刺扎在背上一般坐立不安。就算是曾国藩这样学识渊博、修养深刻的人都是这种感觉,更何况是李鸿章这个自信力还不如曾国藩的人呢。所以我才说,李鸿章所处的地位,是和诸汉的霍光、曹操,明代的张居正,和与他时代相近的欧洲、美洲、日本等所谓的立宪君主国家的大臣们,有着迥然不同的地方,是当时的形势导致的。 姑且可以谈论李鸿章的地位,但是更需要或者说是不能不明白的是中国的官僚制度。李鸿章曾经担任过的职务,有大学士,北洋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商务大臣,江苏巡抚,湖广、两江、两广以及直隶总督。从表面上来看,李鸿章可以称得上是位极人臣了。然而,清朝自从雍正皇帝以来,政府的实权都掌握在军机大臣手中(虽然自从同治皇帝以后,地方总督巡抚的权力越来越大,但是这种情况也不是绝对的,而是因人而异的,不是所有的都一样)。 所以一国政治上的功劳和过错,军机大臣应当负其中责任的一大半。虽然李鸿章当总督巡抚时候和寻常的总督巡抚不太相同,至于列举近四十年的政治失误,都归罪于李鸿章一个人,那么,对李鸿章肯定也有不公平的地方。试着列举同治中兴以来的有实力的军机大臣如下: 第一 文祥、沈桂芬时代 同治初年 第二 李鸿藻、翁同龢时代 同治末年及光绪初年 第三 孙毓汶、徐用仪时代 光绪十年至光绪廿一年 第四 李鸿藻、翁同龢时代 光绪廿一年至光绪廿四年 第五 刚毅、荣禄时代 光绪廿四年至今 说明:就这个表,也可以看出满汉权力削弱和增长的一些情况。在太平天国和捻军起义之前,汉族人没有真正执政的,文祥大学士提拔沈桂芬,实际上是汉人执掌政权的开端。他们后边是李鸿藻、翁同龢,接着是孙毓仪和徐用仪两个尚书,他们这些人的实际能力且不谈论,重要的是,同治以后,不仅仅是地方大臣中汉族人占了一大半,即使在中央核心部门,汉族的实力也骤然增加了。自从戊戌八月之后,形势又是一次很大的变化。这其中的内幕,说来话长,因为跟本书的内容主旨关系也不大,所以在这里就不详细讨论了。 由此来看,这数十年来和李鸿章一起共事的都是些什么人,就可以知道了。这些人是不是贤德的人,是不是满腹才学,在这里我们暂且先不细细讨论,最关键的,他们都不是和李鸿章同样的心思、同样的努力、同样的见识、同样的信仰、遵循同一个主义的人。李鸿章当时对比斯麦说的话是有根据的吗?他的话是有根据的!又何况那些军机大臣里还有一些只会盲目听从信奉朝廷旨意的,唯唯诺诺,这是我为李鸿章感到悲伤的原因。我在这里说的这些话,并不是有意偏袒李鸿章,或者说是为李鸿章开脱,即使李鸿章果真是有实权的,能够尽情实行自己的志向和政策,我敢断言他可以取得的成就也绝对不会远远超过今天的成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李鸿章本来就是没什么学问和才识的人。假如李鸿章是一个真正的英雄豪杰,那么凭借着他在朝廷中本来有的地位,怎么会无法继续获取更好的官位,在天下广泛根植自己的势力,通过这些方式来期望在天下施行他的政策呢?像格兰斯顿、比斯麦,他们这些人在施行自己的政策的时候难道前方就没有阻力吗?所以想为李鸿章当辩护的人也很困难。虽然是这样,如果把中国施行政治的错误全都归罪于李鸿章一个人,李鸿章本人虽然没有什么可值得同情的,但那些掌管政治、贻误国家发展的朝中的内阁大臣,反倒是有了可以推诿的理由,用这些话来辩驳他人,来逃脱自己的罪责,而我们全国上下,四万万的百姓中放弃国民该承担的责任的人,也不会再知道自己的罪责在哪里。正是因为我看到李鸿章在国家中处于这样的境地,所以不得不来为他反复辩论。至于他的功劳和罪过,以及这个人的人品和才干到底是怎样的,敬请读者翻阅本书后面对他的谈论。 第三章 李鸿章从政以前及当时中国之形势 ●李鸿章的家世 ●欧洲势力的东扩 ●中国发生的内乱 ●李鸿章和曾国藩的关系 李鸿章,字渐甫,号少荃,安徽庐州合肥县人。父亲名叫李进文,母亲姓沈,他们一共生了四个儿子,李瀚章做官做到两广总督,李鹤章、李昭庆都投身军旅并且在军队立下战功。李鸿章在家中排行老二,出生于道光三年癸未(西方算法是一千八百二十三年)正月初五。李鸿章自幼在普通的私塾接受教育和学习,学习科举应试文章,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考中了进士,进入了翰林院,当时正值道光二十七年,丁未。 李鸿章出生的那一年,正好赶上法国大革命的风波和浪潮刚被平息的时候,绝世英雄拿破仑落荒而逃,被流放后死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异国孤岛上。西欧大陆上发生的波澜,既然已经被平息,欧洲各个国家没有再想着要互相侵略和掠夺,而是专门治理本国事务,养精蓄锐,将战略目光瞄准东方,希望可以在东方大肆掠夺。于是封闭了长达数千年之久的统一国家——中国,逐渐发生了好多麻烦。与俄罗斯在北部签订的伊犁条约,被俄罗斯人单方面撕毁;鸦片战争,在南方遭到英国人的挑衅。当时真称得上是多事之秋,正是全国上下需要用人才的时候。再加上瓦特新发明了蒸汽机,大型的轮船舰艇可以远洋航行,冲过惊涛骇浪,拉近世界的距离,即便是远隔天涯也像是邻居一样近;苏伊士运河终于开凿成功,一下子拉近了东西方的距离,西方势力越来越强大,东方大国越来越衰败,西方势力逐渐侵入东方,席卷之势如万马奔腾、大海澎湃,像是飓风,像是狂怒的浪潮,啃噬着海岸,击打着悬崖,黯淡了日光,侵蚀了月亮,怎么阻止也阻止不住,怎么抵抗也抵抗不了。因此自从李鸿章出生以来,实在是中国打开国门、和世界开始产生联系的时代,也是中国和这个世界交涉得最艰难的时代。 回过头看国家内部的实际情况,自从乾隆皇帝以后,表现出盛极而衰的趋势,百姓民不聊生,民力凋敝,官吏骄纵蛮横,国内每天都发生很多麻烦事。乾隆六十年(一七九五年)的时候,湖南、贵州一带苗民发动乾嘉大起义;嘉庆元年的时候,白莲教兴起,迅速蔓延到五个省份,前后九年,(嘉庆九年)为平定此次叛乱共耗费军队费用高达两亿两白银,花这么多钱才仅仅是刚刚控制住形势而已。与此同时海上大盗蔡牵等人,把贼窝安在越南,时常侵略和骚扰广西、广东、福建、浙江等地方,十分放肆地蹂躏百姓,等到了嘉庆十五年(一八一〇年),才能够铲除他们。紧接着天理教的李文成、林清等又迅速兴起,扰乱山东、直隶一带;陕西也有万行五变乱的警报。在道光年间又发生了回疆张格尔的叛乱,边境受到了很大的扰动,官兵军队出兵用力出征讨伐,持续了整整七年才平定。这样看来嘉庆、道光年间,国家实力凋敝,民心极其不稳,但是全朝廷上下都是些醉生梦死的人,文武百官还都在贪图安逸享乐,对下层的水旱灾害等都不予理睬,整天歌舞升平,唯唯诺诺,维持着表面的一团和气。有识之士都在担忧着国家。 中国数千年的历史,实际上就是一部流血的历史。那些所谓的人才,也是杀了别人后才有的今天。纵观古往今来的那些大事,只有乱世才会产生英雄,安定和平的世道是没有英雄出现的。事情发展趋势就是这样。到了道光至咸丰末年的时候,那些被认为、被称作英雄的人,都是磨刀霍霍,等待时机,盼望着改朝换代的人。自中国这个国家被建立以来,没有中国人民参与国家朝政的范例,百姓就是被官员欺凌压迫的一种存在,官员们霸占着政治,肆意妄为,百姓却没有申诉的途径,百姓用来反抗的方式只有两种,往小了说是罢市,不做生意了,往大了说就是作乱起义了,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在事实面前采取的无奈之举。因此人们将改朝换代,更姓受天命看作平常事;失败的人就落草为寇,成功的人就可以称王称霸。汉高祖、明太祖,二人做皇帝之前都出身于市井无赖,今天我们眼中的盗贼,可能就是明天的神人、圣人,只有厉害的强大的人才会永远被人尊崇,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这样的想法深入人心、根深蒂固后,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存留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历朝历代民间揭竿而起,起义的事情在史书上常常会看到。这中间国家安定团结的数十年里,也只不过是经过上次的祸乱和屠杀之后,人们心里十分厌烦,又正好赶上人口不多,谋生变得容易了一些;或者是君主、宰相管理百姓确实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拿一些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获得民望,靠着做一些小事情来缝缝补补,只是图得国家一时的安定罢了。实际上,国家内部的深层隐患从来都没有消除过,没有斩草除根,稍微一不留神,看见一点儿缝隙,就立即重新猖狂起来,所以中国数千年来流传下来的历史,实际上是以血流充斥、用肝脑点缀的历史。说这些话也没有什么好隐讳的。清朝自关外兴起,进入中原当上主人,我们的国民在自尊自大的态度和蔑视其他民族的心理作用下,当然心里不能舒服,所以当明朝灭亡之后,他们幸存的子民们就立即秘密结社,构建党会组织,以此希望能够光复汉人的王朝,二百多年来都没有剿灭干净,分散分布在全国十八个行省里,哪个地方都有。在之前虽然屡次有一些煽动造反,可是因为有英明的统治者相继出现,所以没有一个最终能够成功的,郁结积累得久了,最后一定会爆发的。等到了道光、咸丰两代之后,朝中为官者们都十分平庸、低劣,不值得畏惧,官员的问题已经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国家政治里的错误叠加堆积起来,国家的一些耻辱纷纷席卷而来,怀有爱国热情的人想要一扫污浊之气来建立新的环境和社会,狡黠的人想要趁机得到一些利益,心怀非分之想,这就是我们俗话所说的“形势使然”。后来的一代英雄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他们的事情就都趁机发生了;于是一代英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他们也都趁机崛起了。 李鸿章一开始是靠着地方向国子监贡入学生才得以进入京城的,因为自身的文学素养被曾国藩看中,所以李鸿章就拜了曾国藩为老师,二人朝夕相处,曾国藩讲授,李鸿章学习言辞、文章的含义和观点,还有治理国事的学问,他一生都得益于这段时间的学习。等到李鸿章进入了翰林院,还不到三年,就赶上了洪秀全的太平天国金田起义。洪秀全身为一介匹夫揭竿而起,开始在广西起义,仅仅用了两年多,就攻打和占领了全国的一半,中国东南的一些有名的城市,一个接着一个地沦陷,这个国家的统治眼看着就要土崩瓦解了,君主的统治岌岌可危,惶惶不可终日。当时李鸿章刚好在他的安徽老家,辅助安徽巡抚福济和工部侍郎吕贤基处理军事问题。那时候庐州已经沦陷了,敌人分布占据附近城市,敌人这种分布可以非常容易地互相援助配合,夹击他们。福济想要直接收复庐州,却没有成功,李鸿章就提出建议说,先攻占下含山、巢县来,这样就可以断了敌人的支援,福济听完后,立即派遣兵将,于是顺利地攻占了这两个县城。经过这件事后,李鸿章通晓用兵之道的名声开始叫响,被别人知道,当时是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的十二月。 当洪秀全攻陷武昌的时候,此时正担任礼部侍郎的曾国藩还在家乡守孝,接到朝中圣旨负责军队团练,曾国藩慷慨激昂,以团练精兵、解救国难作为自己的任务,所以就有了湘军的诞生。湘军这支军队,算是淮军的母体。那时候无论是八旗,还是绿营的官兵,都非常懒散,举止散漫,士气低迷,胆小怯懦,且人员冗杂,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那些旗营的将领大多都昏庸顽劣,而且完全没有能力,不明事理,不能尽自己的职责。曾国藩深刻观察大局,经过详细调查,深知如果组织内不进行大清扫,另外换一套人马,那么施行什么政策也不会奏效,所以决定招揽人才。其统筹全局,意志坚韧,努力刻苦,百折不挠。反攻太平天国,恢复国家安定的转机,实际是从这里开始的。 洪秀全既然已经占据了南京,于是骄奢的心情日益生出,随后开始出现太平天国内部自相残杀的局面,腐败到了极点。假如当时官军有得力的人才,通过军队硬实力攻打他们,那么成功平定太平天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无奈官府的军队骄奢淫逸,以及腐败程度,比敌人更胜一筹。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向荣在南京大营遭到一次失败;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和春、张国梁在南京大营再次被击溃,紧接着江浙沦陷,敌人的气焰比咸丰初年的时候更加嚣张。再加上咸丰七年(一八五七年)丁未年以来,和英国军队开战,张国梁、和春在战场上死亡的那个时刻,就是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的那天。天灾人祸交叉着一个接一个地发生,对清军步步紧逼,到了这个时候传了十代的大清宗庙已经命悬一线了,局势十分危急。 曾国藩虽然治理军队长达十年之久,然而他所平定的仅仅是长江上游一带,这固然和曾国藩老谋深算,做事情非常慎重,不追求急功近利,踏踏实实,一步一步不断进取有关;也和朝廷方面不委任专人,做事情无实权,以致曾国藩不能全部施行自己的志向有关。所以当湘军转战湖南、湖北、江苏、安徽等省份的时候,途中因为地方掌权的大官们阻挠他们办事而贻误战机的情况,不止一个而是很多,无法列举齐全,所以军队在那里待了很久都没有什么成就。等到南京大营打仗又失败的时候,朝廷终于知道了除了湘军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四月,朝廷先是派曾国藩担任名义上的两江总督,很快又授予他实权,并且命他为钦差大臣,监督办理江南的军务。从这时开始,曾国藩才终于将兵权、财权归到了一起行使,得以与左宗棠、李鸿章诸位贤才一起合作来设法处理苏州、安徽、浙江一带的问题,大的局势才开始有了转机。 李鸿章曾经在安徽巡抚福济手下做幕僚,福济曾经疏通门路推荐他当道员,但是郑魁士从中阻挠,所以最后也没有当成。当时谣言纷纷,诽谤他的话经常传出来,李鸿章几乎不能在老家立足,后来虽然被授予福建延邵建遗的道员这个缺位,但是只是获得了一个虚名,没有实职。等到了咸丰八年(一八五八年),曾国藩把他的军队移到建昌,李鸿章来拜见,曾国藩就把他留了下来。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年)五月,曾国藩派遣在抚州的湘军,有老兵四个营,新招募了五个营,让自己的弟弟曾国荃统领他们,赶赴江西景德镇帮助剿匪,并且让李鸿章作为参谋一同前往。江西的太平军全部处理清了后,李鸿章又跟着曾国藩在指挥部待了两年多。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曾国藩担任两江总督,商议振兴淮阳的水师,向上面请求让李鸿章补上江北司道的位置,未获得批准。后来又推荐他当两淮盐运使,奏折刚刚被送到北京,恰好赶上咸丰皇帝向北逃到承德,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那时候李鸿章年纪为三十八岁,怀才不遇,学人家刘备拍着大腿叹息每天都在浪费时间、蹉跎时光,人生都已经过去了一半,自己认为自己命运不好,就不好意思再谈论为官怎样了。唉!这是老天给了李鸿章不好的磨难吗?抑或是老天给李鸿章的恩赐吗?让他过上不顺的生活,颠沛流离了十多年,所以才能够磨炼他的气度,让他的思想更加成熟、老练,等到他时之日,他可以担当大任;而且在跟随着曾国藩军队的数年里,又算得上是对李鸿章帮助最大的实验学校,学到的很多东西对于李鸿章来说,都终身受用。 第四章 兵家之李鸿章(上) ●李鸿章的崛起和淮军的成立 ●当时官军的弱小和军饷来源的枯竭 ●江浙两省得与失之间的关系 ●常胜军的兴起 ●李鸿章和李秀成 ●淮军平吴的功劳 ●江苏军队与南京军队、浙江军队的关系 ●南京的武力收复 秦朝末年的战乱,天下都受到纷乱的侵扰,起事的英雄豪杰不断涌现出来,等到项羽称霸后,韩信才开始出现;东汉末年的乱世,天下都受到纷乱的侵扰,等到曹操称霸后,这时候诸葛亮才开始出现。自古以来,那些伟大人物,他们的进退还有升降,上天好像都是有意在控制着一样,一定要让他们机会成熟,像一张拉满待发的弓,没有力量可以主宰他们,又好像有力量在支配他们。谢康乐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诸位虽然生天在我谢灵运之前,但是成佛一定在我谢灵运之后。”在我看来,同光中兴的大臣里,他们声名和威望达到鼎盛的时间,数李鸿章的最晚,但是论成名后名望的高度、掌控权力时间的长久来说,还是李鸿章最厉害。行事的时机布满天下,时机和当时的大势才能造就英雄,李鸿章称得上是当时时代的天之骄子! 在咸丰六年末、咸丰七年初的时候,太平天国气焰的强盛达到了顶峰,但是朝廷官军越发衰败,朝廷对战事进行的谋划经常动摇,各个大帅、将领之间互相猜忌,再加上军需用品缺乏,国库空虚,财政拮据,户部束手无策,只能依靠各个省份自己筹措军饷,这一点儿那一点儿,东拼西凑,拆东墙补西墙,来挽救当时的紧急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有非常忠诚、雄才大略的人,他也不能急着做出什么功绩来,这道理不就明摆着呢吗?于是,有人想出了一个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采用的办法,就是让欧美雇佣军来帮助围剿太平天国。 先是洪秀全、杨秀清已经占领了南京,派兵四处践踏蹂躏掠夺,十八个行省没有一寸土地是没有被糟蹋过的,经历了十年之久,朝廷也没有做到用武力平定他们。北京政府的无能与乏力,既然已经暴露给天下人看了,所以英国领事,还有在上海的英国富商们,也不把洪秀全看作乱臣贼子,甚至把他们看成和欧洲列国倡导民权的革命党是同一件事情,用文明交友的礼仪对待他们,这中间有的时候还供给他们武器、弹药和粮食。后来洪秀全变得骄奢淫逸,太平天国内部也互相残杀,内政治理荒废松弛,一天比一天严重。欧美的有识之士看到他们这样的举动,这才知道所谓的天平天国,所谓的四海之内皆兄弟,所谓的平和还有博爱,所谓的平等自由,都只不过是披露在外面的虚假的东西,至于其中的真相,实际上和中国古代历朝历代的流氓盗贼没什么两样,因此断定他们不可能成就什么大业。于是英国、法国、美国等国家,都一致地改变了自己的方针,都想要借给北京政府兵力,来帮助它平定战乱。正式用这种意图来请示中国政府,已经是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的事情了。但是俄罗斯也想要派遣海军小舰队,运载若干士兵,逆长江而上,来帮助清政府围剿起义军,俄罗斯的使节伊格那亲自出面拜见恭亲王来讲述他的意图。 说明:欧美各邦那时候刚和中国通商,它们一定不希望中国老是处于一种战乱状态。所以当两支军队相持不下、好多年都分不出胜负的时候,它们一定希望出手给予一方一些帮助来迅速安定局面。而当时北京政府的腐败,长久以来已经被西方人厌烦了,他们肯定是对太平天国寄予厚望,这样的行为也属于人之常情。那时候的欧美各个国家帮助哪一方,哪一方肯定就会获得胜利。胜利的机会转瞬即逝,情势危急到了极点。假使洪秀全果真有雄才大略,具备远见卓识,内部治理朝政,外部非常懂得和别人交涉,迅速地和列国通商并签订条约,趁机借着它们的力量来平定中原,那么天下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不知道了。这小子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内部先开始腐败,在外交上也出现了失误,树立了新的敌人,最终被消灭掉,这不也是应该的嘛。而李文忠等人的功名,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的。 当时英法联军刚刚攻破北京,咸丰皇帝在遥远的热河。虽然已经确定谈判定下和约,但是猜忌的心依旧存在。所以恭亲王关于借军队帮助围剿太平军的想法,不敢自己决定,他一面请示文宗,一面咨询诸位江南、江北的钦差大臣,有曾国藩、袁甲三(他是袁世凯的父亲),还有江苏巡抚薛焕、浙江巡抚王有龄等人,让他们具体说出他们的意见。当时极力反对他这个主意,说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只有江北的钦差大臣袁甲三。江苏巡抚薛焕虽然不认为这样可以,还是建议雇用印度兵,让他们防卫上海还有上海附近地区,并且请求任命美国的将军华尔、白齐文担任队长。曾国藩同样来上奏,他的意思也和薛焕的大致相同,说这时候正是中国衰败腐朽达到极点的时候,最好不要拒绝外国友人的好意。所以应当用温和的语言先回应他们帮助围剿的热烈的心情,再推迟他们出兵来这里会合的日期,另一方面利用外国将领和士兵,从而收到围剿敌军的实际效果。于是朝廷依照建议的内容,谢绝各国派兵帮助围剿的事情,然后命令曾国藩聘请洋人按照西方的方式来训练新兵,这实际是常胜军开始形成的起点,而李鸿章取得功勋和名声,开始发家,跟这件事也有很大的关系。 华尔,是美国纽约人,在他自己国家的陆军学校完成学业,后来做了将军,因为犯了一点儿小罪过离开了本国,一直藏匿在上海。当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的时候,洪秀全的军队践踏蹂躏折磨江苏,苏州、常州都沦陷了。上海候补道杨坊,知道华尔沉静、刚毅,又有才学,便把他推荐给布政使吴煦。于是吴煦才去请示美国领事,请求赦免他以前犯下的罪行。让他招募了欧美愿意当兵的差不多几十个人,并交给他数百个招募来的中国志愿者,让他训练他们如何防守和保护苏州及上海。后来这支军队屡次和敌人战斗,常常都能够以少胜多,战无不胜,没有输过,非常厉害,所以官府的军队,还有敌人的军队,都称这支军队是“常胜军”。常胜军的建立,实际上是李鸿章还没有到上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在开始叙述李鸿章的战绩之前,请允许我先说李鸿章立下功劳的地方当时的情形和局势。 江苏、浙江两个省份,是支撑中国的财富,还有赋税的中坚力量,可以说没有江苏、浙江两省的钱,国家基本上就要崩溃了。所以说争抢官兵最好的地方,哪里也不如武汉,争抢军饷最好的地方,哪里也不如苏州和杭州,稍微明白一些用兵之道的人就能知道这些道理。洪秀全因为最近各地的军队的声势非常旺盛,不再是之前他们所蔑视看不起的那样了,而且安庆刚刚被武力攻打收复(咸丰十一年辛酉八月曾国荃依靠武力收复),南京周边的实力越来越单薄,所以才派遣他手下的将帅李秀成、李世贤等人,兵分几路扰乱江苏、浙江两地,通过这样来牵制官府军队的兵力。李秀成的军队进展非常顺利,萧山、绍兴、宁波、诸暨、杭州都被他接连攻陷,浙江巡抚王有龄也战死在他的手中,江苏的城市也几乎被李秀成的军队全部攻陷,死尸遍地,逃避战乱的人群都聚集到了上海。 安庆被武力收复以后,湘军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以前那些和曾国藩意见不合的中央或地方的高官,都被处死或者罢官,也因此出征和围剿太平天国的重要任务,都集中到了曾国藩一个人的身上。朝廷屡次下诏催促曾国藩把军队转移到东边,收复苏州、常州、杭州这些已经沦陷的郡县,五天之内,下了四道口气严厉的圣旨。曾国藩已经上奏朝廷推荐左宗棠专门办理浙江的军务,江苏的绅士钱鼎铭等人又在十月乘坐轮船沿着长江逆流赶赴安庆,专门去拜见曾国藩,哀求他派遣官兵前往江苏增援,说他们那里淞沪一带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而且和平稳定不能持久下去。说这些话有三个原因:有当地的团练,有枪支和轮船,还有埋伏下来的内应。此外还有仍然归属于朝廷但是不能守住的三个城市:有镇江,有湖州,还有上海。曾国藩看到这些情况后深深地感到悲痛,心生怜悯。当时湘军钱财紧缺,兵员力量单薄,左宗棠的楚军也不能分兵支援,所以曾国藩才和李鸿章商量,期望明年二月份可以出兵援助江苏。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有圣旨向曾国藩询问关于援助江苏的部队的将帅人选,曾国藩拿出李鸿章来应答;并且向朝廷申请调派数千部队,让他们尽快赶赴下游,去援助围剿敌军。于是李鸿章回到庐州,去招募淮军的英勇之士。等到把他们带到安庆后,曾国藩为军营制定必须遵守的纪律,军队器械的用法,军饷还有粮食的数量,这些一律全都模仿湘军队伍里的规章制度,但也参照楚军军营里的方法来训练他们。先是淮南的百姓不断被太平军、捻军骚扰、践踏和蹂躏,百姓民不聊生、生活困难,只有合肥县的仁人志士张树声、张树珊两兄弟,周盛波、周盛传两兄弟,以及潘鼎新、刘铭传等人,自从咸丰初年,他们就开始组织团练习武,从而能够保卫乡里不受侵害,还修筑堡垒来防止流寇骚扰,所以安徽全省都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只有合肥县自己保护得很完整。等到李鸿章开始招募淮军的时候,他将这些旧的团练武装组织起来加以严格地训练,二张、二周、潘、刘都跟着他。淮人有个叫程学启的,以前是在曾国荃那里当部下,这个人本来是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部下的一员猛将,后来投降了湘军,一直做官做到了参将,不管是论智慧还是论勇敢都是数一数二的,曾国藩特意挑选他,让他跟着李鸿章,后来他凭借着骁勇善战,名声大噪,称得上是名冠一时。淮军刚刚组建好的时候,曾国藩拨出部分湘军的军营当作附加的援助,然后特意从湘军的将领中选择一员优秀的大将统领他们,听从李鸿章的指挥,这个人就是郭松林了。因此淮军的著名将领,唯有程、郭、刘、潘、二张、二周。 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的二月份,淮军组建完毕,一共八千来人,打算顺着长江一路往下,从太平军的要塞边冲过,去援助镇江,这个方法还没有最终决定。二月二十八日,上海的官僚绅士筹集了十八万两银子,雇了七艘大轮船,行驶赶赴到安庆来迎接淮军,定好分三回把他们都拉到上海去。三月三十日,李鸿章的军队全都到达了上海,他接到圣旨,暂时代理江苏巡抚这一职务,并让薛焕当通商大臣,专门办理和别人交涉的事情(薛焕,原来是江苏巡抚)。 那时候常胜军的制度管理等还没有完全制定好。华尔作为一个外籍的将领,他监督管理着五百人的军队,驻守着松江。同治元年的正月,敌兵一万多人来侵犯松江,把华尔部队围了几十圈之多,华尔奋力战斗击退了他们。等到李鸿章抵达上海的时候,华尔所在的部队被划归李鸿章指挥,又新招募了一些中国的壮士勇者,李鸿章命令华尔对他们加以训练。这些士兵的军饷和粮食,比那些湘军、淮军的每支军队都要多。 从此之后,常胜军终于成为一支得力的武装队伍。 松江府所在的位置在江苏、浙江的边上,是提督级别的武官们驻守的地方,还是江苏的交通要道,因此太平军攻打这里十分猛烈。李鸿章命令常胜军和英法的消防兵集合到一起(当时英法有部分消防兵,专门聚集在上海来保护自己的租界),攻打松江南边的金山卫和奉贤县[1];淮军的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这些将帅攻打松江东南的南汇县。太平军拼死奋力攻打,英法的军队敌不过就撤退了,导致嘉定县[2]又沦陷了。太平军想要趁着胜利的余威进攻上海,程学启在太平军行进途中出兵迎战,击败了他们,南汇的太平军将领吴建瀛、刘玉林等人打开城门来投降。川沙厅(在吴淞口的南边)有上万名太平军来侵袭,刘铭传死死防守着南汇,终于击败了他们,顺便又收回了川沙厅。然而尽管是这样,太平军的主力依旧强劲雄壮、威武不屈,一部分部队围攻松江青浦,一部分部队潜伏在广福塘桥,聚集在四滨,偷偷观察着新桥。当年五月,程学启带着一支军队驻守在新桥,强大的太平军冲过来,程学启的军队接连好几天都被太平军围攻,当时情况十分紧急。李鸿章知道情况后,亲自带着军队过去增援,和太平军的部队在徐家汇相遇,李鸿章奋力拼搏,殊死搏斗。程学启在自己的军营中看见了李鸿章的帅旗,全都离开营地和自己的部队一起夹击敌人,获得胜利,杀死了太平军三千多人,俘获四百多人,投降的有一千多人。囤聚在松江府郊区的太平军,听到这个事情后,都被震惊了,急忙集合队伍向北撤退,这才为新桥解了围,上海的紧急戒备解除,防御情形得到了好转。 淮军刚到上海的时候,西方的洋人看他们的衣服和帽子非常简陋,都偷偷地嘲笑他们。李鸿章不断地对身边的人说:“一个军队优不优秀、厉不厉害,难道是因为身上穿的衣服吗?等他们那些人看到我们大张旗鼓、士气高涨的时候,自然心中会重新定论。”之后,欧美人看见淮军将领的勇敢刚毅,军队纪律的严明,没有不一改往常的态度、对他们心生敬意的;就连那些统辖之下的常胜军,也开始对李鸿章服服帖帖,听从李鸿章发号施令。 当时曾国藩已经接受了独自围剿太平天国的重大任务,任务艰巨,责任也很明确,没有什么人可以分担的,也没有什么阻挡牵绊他们。于是他就命令李鸿章负责肃清江苏南部,左宗棠负责肃清浙江,曾国荃负责肃清南京。南京这个地方,是太平天国的根据地,而南京和江苏、浙江两个省份相互庇护,才形成了巨大的势力。所以如果不能把江苏的太平军都扫除完,是不能围困住南京的;如果不能成功进攻、围剿敌人的老窝南京,那么江苏也不能全部收复。当淮军前往上海的时候,曾国荃和杨载福(后改名为岳斌)、彭玉麟等人,谋划从水路和陆路协助前进,攻破长江南北两岸太平军的壁垒。四月的时候,曾国荃从太平府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攻下金柱关,抢夺东梁山的营寨,又进攻收复了秣陵关、三汊河、江心洲、蒲包洲等军事要塞。五月的时候,他就进入南京城外的雨花台屯兵驻扎。这实际上得力于李鸿章解除了松江的围攻。所以谈论这场战役的战绩,大家当然就可以知道,湘军之所以能收复南京,歼灭厉害的敌人,并不是曾国荃一个人的功劳,实际上是靠李鸿章他们消灭了太平军外围势力,使得太平天国的钱财和物资、兵力形成一种孤立的形势,使太平天国的主力不能不坐以待毙。淮军之所以能够平定苏南地区的敌人,也并不是李鸿章一个人的功劳,实际上是通过曾国荃等人率兵端了敌方的老窝,让他们的将领和士兵们心生忧虑,军心动摇,战斗力下降。苏东坡有句诗,是这样说的:“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同治元年、二年之间的时候,中国的景象就是这个样子。 李秀成这个人,是李鸿章的强劲的敌人,是敌人的将帅中后期成长起来的最优秀的将领。洪秀全刚起义的时候,他们党内有不少杰出的领袖,比如东王杨秀清、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在当时这五个人号称“五王”。后来,冯云山、萧朝贵战死在了湖南;杨秀清、韦昌辉在南京争夺皇权,二人互相屠杀,剩下的石达开,他自己有别的远大志向,不满足于现在的位置,自己重新起家,自立门户,在湖南、江西、广西、贵州、四川这些省份横行霸道,于是五王就都没有了。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五年的时候,是官府军队最萎靡不振的时候,但也是太平天国的势力最衰落的时候。李秀成原来只是一个小兵,地位很卑微,就算是太平天国攻占南京以后,他也只不过是杨秀清部队里面的一个侍卫。但是他非常聪明,有智慧,人又机灵,擅长谋划和战略部署,有胆有识,气度非凡,所以洪秀全统治后期,仍能够利用残留下的一点儿兵力制造动乱,让官兵落荒而逃,太平天国持续了六七年才被平定,这些都是李秀成和陈玉成两个人的功劳。陈玉成在长江中上游活动,尤其是在河南、安徽、湖南、湖北这些地方煽动;李秀成在长江下游及入海口出没,在苏州、杭州、常州、扬州这些地方制造动乱。等到陈玉成死后,洪秀全能够像靠着柱子一样倚重的,就只剩了李秀成一个人了。李秀成的智慧和勇气都超过常人,而且为人十分有度量,对自己的部下也十分关爱,能得到士兵的忠心,所以安庆那个地方虽然用武力收复成功了,但是长江下游的形势更加不乐观。自从曾家兄弟合作围剿雨花台后,江苏,还有南京等地方的战争仍然持续着,李鸿章,还有曾国荃费尽心思,尽心尽力攻打,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才换来了战争胜利的荣誉,这些也都是李秀成造成的。所以要是谈论李鸿章这个人,就不能不知道李秀成。 自从南汇这一战役之后,李鸿章的根基渐渐牢固,所以想要和在南京的官军商量一下对策,如何牵制敌军的势力,然后选定一个恰当的进攻敌人的方向。那时候是七月,李鸿章命令程学启、郭松林等人立即攻打青浦县城,攻占了那里;并且让另外一支部队乘坐汽船,渡海去攻打浙江绍兴的余姚县[3],也攻占了那里。八月的时候,李秀成命令谭绍洸带着十万多名士兵进攻北新泾(江苏的一个地方,离上海很近,只有几里地)。刘铭传在太平军行进途中加以攻击,英勇搏斗,打败了他们,敌人于是退了回来,想要保住苏州。 还是那个月,淮军和常胜军一起进入浙江,攻打慈溪县[4],收复了那里。就是那场战争,常胜军的统帅华尔浴血奋战,身先士卒,胸部中了好多枪后逝世,他死以后遵照他的遗言,用中国的衣服为他入殓,美国人白齐文代替他继续指挥常胜军。 这一年,夏秋换季的时候,江南流行起了传染病,死了好多官兵。李秀成趁这个机会想要解除他们对南京的围困,所以就在闰八月的时候,带领苏州、常州的十多万精兵奔赴南京,包围曾国荃的大本营,调集十门西洋的开花大炮,使劲轰炸,攻击他们,十五个日日夜夜都不停歇,政府官军殊死搏斗,气势一点儿也没有削减。到了九月份,李秀成又派李世贤从浙江率领十几万士兵和他们一起围困南京,攻击越来越猛烈。曾国藩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担忧那里,急忙调集其他地方的兵力前来援助。然而当时浙江还有长江以北好多将领都有各自的任务,最后还是没有能够前去支援。这一战役,是两军开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最激烈的战斗。当时敌人的军队有二十来万人,政府官军被重重包围,困在里面的有三万多人,而且其中病死的、战死的,还有身上负伤的,数目都已经超过了总人数的一半。但是曾国荃依旧和将士们同甘共苦,一起面对困难,关系像父亲和儿子一样团结,所以军队里的官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命,觉得就算战死也值得,所以才能抵抗住人数超过他们十倍的凶残的敌人,取得战争最后的胜利。李秀成攻击没有成功,又因为江苏的政府官兵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涨,恐怕失去江苏这块地盘,到时候南京也不能保全了,十月,他带领士兵们撤退,雨花台的围困这才解除了。 说明:自从这场战役之后,洪秀全的大势已去。把士兵囤聚在牢不可破的城池里,这是兵家很大的忌讳。向荣、和春两次都是因为这样才失败的,所以曾国藩牢牢记住了这点,非常谨慎地对待。曾国荃开始想在雨花台聚集兵力的时候,曾国藩就好几次不让。等到了这次战役,外面被多达十倍的强悍对手包围,里面有一群穷凶极恶的末路之人,政府官军遇到的危难,没有比这次更危险的了。但是敌军明明知道政府官军势力单薄成这样,内部又遭受了很大的创伤,可是最终还是不敢直接硬闯进去,和他们决一死战,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巨大的成功,所以到最后功亏一篑,只能撤兵离开,因此才造成自己进退两难,失去了根据地,最终就跟着灭亡了,这是什么原因?原来,当时敌人军队的将领非常富贵,生活骄奢淫逸,特别爱惜自己的生命,所以才会出现那样的结果。太平天国的迅速衰败也是当时政府官兵们没有料到的。曾国藩说:“凡是军队最害怕意志衰退,不求进取。当道光、咸丰两朝之交的时候,政府军队里的官兵们都是意志衰退、不求进取,而敌人的军队都是非常有活力的;等到了同治初年,敌人军队都是意志衰退、不求进取,而政府军队都是非常有活力的。得到还是失去,成功还是失败,关键原因就是这些。”仔细想想这些话吧!就是李秀成这样的贤能人才,都违背不了这种规律,况且洪秀全那样的人就像是坟墓里的一具骷髅,更不值得说了。正是别人所说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这样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立志夺取天下的人应该拿来警告自己。洪秀全本来就是一个市井的混混,在那个时间崛起,不出一年,就掠夺了一半的天下,没有趁着当时的士气继续扩张,通过战争争取江山大业,称霸天下,而是选择在南京苟且偷生,把南京看作自己贪图享乐的安乐窝,盖那些深宅大院,简直连陈胜那种人都不如!自己死守着一座城,等待着别人来围剿攻击。所以向荣、和春的失败,不是洪秀全自己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招数,只是他所遇到的敌人也是那样,和他差不了多少,所以才能够接着苟活下去,延长在世的时间。唉!曾国藩和洪秀全之间的胜利和失败,是天决定的吗?是人决定的吗?君子说:是人自己决定的! 又说明:这场战役是湘军、淮军各位将领立功的关键时机。如果不是围困南京,那么就不能牵制住江西、浙江的敌军,那么李文忠的生力军,就很难迅速取得胜利;如果不是攻占了江西、浙江,那么就不能解除南京的重重包围,那么曾国荃的军队就没有办法保住了。阅读历史的人一定要对这点有清醒的认识。 李秀成去围攻南京的时候,让他的副将谭绍洸、陈炳文留守苏州。九月的时候,谭绍洸等人率领士兵十多万人,分几路从金山太仓向东行进。淮军的将领们一直防守,在三江口、四江口与他们大战,双方都有胜利的时候,也都有失败的时候。敌军又沿着运河设置军事基地,横亘数十里,在运河和支流之间架设浮桥,通过这种方式互相往来,太平军进攻黄渡,将政府官兵围困在四江口,加紧猛攻。九月二十二日,李鸿章把他的部下们部署下去,进攻敌军的大本营。敌人十分强悍,善于战斗,淮军在进攻的过程中几乎无法抵挡,刘铭传、郭松林、程学启等人首先亲自去战斗,挥舞着刀剑杀敌,士兵们看到这种情形,顿时士气大涨,击败了敌人,抓住和杀死敌人有一万多人,对四江口的围攻这才解除。 常胜军的首领华尔死后,白齐文凭借着副手的资格继承了他的职位。姓白的这小子为人和华尔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奸诈狡黠的人。当时他看见政府官兵十分困窘,于是就偷偷地和李秀成私下串通,十月的时候,白齐文计划在松江城内当李秀成的内应,去上海威胁逼迫道台杨坊,索要巨额的军费,杨坊没有给他,后来白齐文就殴打杨坊,抢了他四万两银子离开了。听到这件事情,李鸿章非常生气,当即和英国的领事交涉,罢免了白齐文的职务,并且要他偿还掠夺的钱财,后来让英国的将领戈登代替他的位置。常胜军这才又开始听从李鸿章的指挥,当时是同治二年的二月。这实际上是李鸿章和外国人交涉的第一件事,他做决策的果断,态度强硬的外交风格,让谈论他的人都不住地夸赞。 罢免了白齐文之后,李鸿章想要杀了他,被美国的领事拦住了,于是李鸿章就放了他。后来白齐文向李秀成投降,当上了李秀成的参谋,多次为其出谋划策,但是都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还劝李秀成放弃江苏、浙江,放弃那里的农事,摧毁房屋,集中兵力向北行进,占据秦晋齐豫中原的有利地形作为根据地,以此来控制东南,说那个地方是政府官兵的水师没办法接近的,一定可以成就大事业。李秀成不听。白齐文又为太平军购买武器,劫掠轮船,得到了几门新式大炮,全部献给了李秀成。因此苏州那一仗,政府官兵死在宝带桥几百人。后来白齐文在李秀成那里说不上话,也不被重用,就又前往漳州投靠别的太平军部队,最终被郭松林抓到杀死了。 首先是曾国藩抓获了太平军的一个信使,得到了洪秀全给李秀成的手谕,上面说湖南还有江北地区现在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让李秀成调派二十万部队,先攻打常熟,然后一方面攻打扬州,一方面观察皖、楚。于是曾国藩派遣李鸿章先发制人,告诉他迅速攻占太仓州来扰乱常熟,牵制住李秀成的兵力,使他不能赶赴江北。李鸿章的想法也跟曾的一样。同治二年二月,李鸿章命常熟驻守的将领死死守住那里,等待救援,并且派遣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率领部队开着轮船赶赴福山,和敌人展开了几十次战斗,都取得了胜利。另外派遣程学启、李鹤章攻打太仓、昆山县[5],来吸引太平军的兵力,又命令戈登率领常胜军和淮军一起攻打福山,最终攻占了那里,常熟的危险解除了。三月,又用武力收复太仓、昆山,擒获敌军七千多人,程学启的功劳最大。自此以后,戈登更加佩服程学启了。 五月的时候,李秀成离开无锡,和五个部将一起带着水军、陆军共十几万人,想要支援江阴,占据常熟,李鸿章派遣他的弟弟李鹤章,还有刘铭传、郭松林等人分不同的道路前去抵抗敌人。刘铭传、郭松林和敌军的先锋部队相遇了,攻打敌军获得了胜利,但是敌人的气势也很旺盛,每次战斗,双方的死伤情况都差不多。当时敌军驻扎在运河的边上,向北到北漍,向南一直到张泾桥,东边从陈市开始,向西一直到长寿,占了差不多六七十里,有数百个堡垒都控制着运河险要的地方,太平军把那些桥梁都毁坏了,在运河上准备好大炮,这种水上和陆地相呼应的策略使形势相当紧张。 李鹤章和刘铭传谋划偷偷收集木材制造浮桥,半夜紧急渡过河流袭击敌人,攻破了敌人在北漍的营地一共三十二个。郭松林也不断进攻,和敌军战斗,攻破了敌人在南漍的三十五个营地。周盛波的部队攻破了敌人在麦市桥的二十三个营地。敌军全线崩溃,死伤数万人,尸体堆积在河里,河水都快不流动了;又擒获了敌人的首领一百多人、马五百匹、船二十艘,另外还有很多兵器、弹药和粮食。自此之后,顾山往西就再也没有太平军活动,淮军取得了非常大的胜利。六月的时候,吴江的敌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投降。 程学启率领着一万多人的军队,和刘铭传秘密谋划收复苏州。先是进攻打进花泾港,降服了看守那里的将领,然后驻扎在潍亭。七月的时候,李鸿章亲自带领官兵,用武力收复太湖厅,朝着苏州进发,先让刘铭传攻打江阴。敌军里的一位骁勇的将领陈坤书,调集了湖南、湖北、山东一共四支庞大的部队十几万人一起来增援。李鸿章、刘铭传亲自来分析敌人状况和战争形势,看见他们的营垒大大小小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整齐排列,往西到江滨,往东到山口,看完这些才做出部署猛烈攻打他们。敌人奋力抵抗,实力也很雄厚,双方相持不下。随后江阴城内有人发动内变,打开城门投降,江阴也被收复回来。 当时程学启驻扎在苏州的郊外,接连好多天都在打仗,前前后后一共打了几十次胜仗,敌人的壁垒在宝带桥、五龙桥、蠡口、黄埭、浒关、王瓜泾、十里亭、虎邱、观音庙共有十几处,都被攻破了。而郭松林的军队也在新塘桥获得胜利,杀了太平天国两个首领,还有上万的普通士兵,抢夺了船舶几百艘,敌人水军的兵力一下子大减,衰落下来。李秀成为此痛哭流涕,心中悲愤,不能自已。从此以后,淮军的名声威震天下。 敌人的军队遭到重挫后,李秀成发动反攻,下令让他手下的将领集合无锡、溧阳、宜兴等地的士兵八万多人、船舶一千多只,从运河口出去,而他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几千人,占据金匮,援助苏州,互相配合应敌,和政府官军接连战斗,双方都互有胜败。十月十九日,李鸿章亲自做督军,程学启、戈登率先锋部队进攻苏州城,苦苦奋战,战况十分激烈,攻破了它的外围。李秀成和谭绍洸等人撤退到城内,死守着最后这片土地,丝毫不屈服。不久,政府官军水上、陆上一起前进,合起来对苏州进行三面围攻,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完,众人疑心重重,内心很恐慌。李秀成的副将郜云官等人猜忌心非常重,产生了二心,于是私下和程学启协商,想要投降。然后程学启和戈登亲自坐着一艘小船到城北边的阳澄湖,和郜云官等人当面订下了投降的约定:如果郜云官能杀了李秀成和谭绍洸,就奖赏给他二品官位。由于戈登为他当担保人,所以郜云官这些人没有起疑心。然而最终他还是不忍心杀害李秀成,只是斩了谭绍洸的人头后就离开了。 李秀成之前就察觉出他们在秘密谋划着什么,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说什么做什么也没有用了,于是他连夜就出城去了(十月二十三夜晚)。二十四日,谭绍洸因为有事,就把郜云官叫到了帐篷中,郜云官和猛将汪有为非常害怕,因此一见到谭绍洸,就把他杀死了,并且暗地杀了他的亲信部队一千多人,随后就打开城门投降。十月二十五日,郜云官等人献上谭绍洸的首级,请程学启进城来检验。那些投降的将领的头衔列表如下: 一、纳王郜云官 二、比王伍贵文 三、康王汪安均 四、宁王周文佳 五、天将军范起发 六、天将军张大洲 七、天将军汪环武 八、天将军汪有为 当时这八个将领在城中手下的士兵还有十几万人,声势浩大,气势汹汹。他们要求程学启履行承诺,给他们总兵、副将等职位。程学启仔细观察这八个人的人品,觉得他们都称得上是心怀狼子野心的小人,恐怕越到后面越不好管制。于是就和李鸿章秘密谋划,在游艇上开设宴席来犒赏他们,等到作为信号的大炮声一响,埋伏的士兵就出来杀死他们,同时杀了他们手下还在负隅顽抗的余党一千多人,剩下的乌合之众全都投降了。苏州平定,李鸿章因为立了大功,皇上加封他为太子少保。 先前这八个首领投降的时候,戈登确实是担保人。等到他听说李鸿章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十分生气,想要杀了李鸿章来惩罚其所犯下的罪过。他自己就带着短枪寻找李鸿章,李鸿章就一直躲避他,不敢回军营。过了几天,戈登心中的愤怒逐渐消除了,这件事情才算过去了。 说明:李鸿章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有应该惭愧的地方。因为杀害投降的人不是一个君子应该做的事情,更何况是投降之前有约定,甚至还有担保人。他的这个做法有三处不对的地方:杀害已经投降的人违背公理;不遵守约定,说话不算数,是第二个不妥的地方;欺骗戈登,辜负朋友,是第三个做得不对的地方。戈登对于他这样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非常痛恨,甚至想要拿刀捅进他的肚子里才能解恨。这样做难道不是很合理的吗?虽然他考虑到苗沛霖、李世忠等人投降后可能会再次叛变的情况,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是李文忠(李鸿章)生前很喜欢用一些小聪明和小伎俩,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看个差不多。 苏州已经用武力收复,这确实是平定江南的最关键的事。先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三个人各自带着一支部队向东去,深入敌人军事重地,他们之间也没有办法联络或者是互相配合应敌,所以孤立无援,形势和处境都非常危险。在苏州之战胜利之后,李鸿章建议应该统筹全局,乘胜进入浙江这些地方,和曾国藩、左宗棠两支军队互相接应,把力量聚集在一起再去攻打别人,这是政府官军后来制胜的第一要素。十一月,刘铭传、郭松林、李鸿章进攻无锡,占领了那里,抓获他们的将领黄子漋父子二人后斩首。后来李鸿章把他的军队分为三支部队:甲队,他自己率领;乙队,程学启率领,进入浙江,攻占平湖、乍浦、澉浦、海盐、嘉善这些地方,进逼嘉兴府,左宗棠的军队(浙军)也来和他们互相配合应敌,进入杭州地界,攻打余杭县[6],屡次击败敌军;丙队,由刘铭传、郭松林等人率领,和常胜军共同攻打常州,获得了极大的胜利,依靠武力收复了宜兴、荆溪,抓住了敌人的将领黄靖忠。李鸿章还命令郭松林进攻溧阳,降服了敌军。 当时的敌军将领陈坤书,有部下十几万人,占据着常州府,摆开阵势来攻打政府官兵的背面。李鸿章和刘铭传率军防御,敌军气势逼人,而官军就不幸地失利了。陈坤书又偷偷派兵迂回到江苏内部心腹之地,在江阴、常熟、福山等地方不断出没,江阴、无锡因此而戒严,江苏以西受到了非常大的震动。在此种情况下,李鸿章命令刘铭传自己独自处理常州地区的事情,然后急忙召唤郭松林放弃金坛,日夜不停地赶路,来支援苏州。又让李鹤章立即回去死守无锡,杨鼎勋、张树声率领别的军队把守江阴的青阳、焦阴,切断敌人的后路。当时敌人的部队围剿常熟的力度不断加强,艰苦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仅能勉强支撑。太平军又一起围剿无锡,李鸿章建立的壁垒几乎要守不住了,眼看防线就要崩溃了。几天之后,郭松林的援军到了,他们浴血奋战,击退了敌人,这才解了围。郭松林因在本次战争中有功劳,所以被授予福山镇总兵之职。 先是程学启围剿嘉兴(从那一年的正月开始)非常紧急,嘉兴城中驻守的士兵与政府官军针锋相对,两军交战,死伤都很惨重。二月十九日,程学启激励手下的将士们,一定要尽快地攻占这个地方,打败敌人,结束战斗,于是程学启亲自冲锋陷阵,越过浮桥,爬上攻城的云梯。在城上的敌军死死地守着,一直朝着他们射击,打来的子弹多得像下雨一样,忽然一颗子弹飞过来,打中了程学启的左脑,他摔倒在地。副将刘士奇看见了,立刻顶上,代替主将程学启监督部队,并率先登上了城楼。战士们化悲愤为力量,勇气瞬间高涨百倍。而潘鼎新、刘秉璋等人也通过水、陆交替前进,最终攻占了嘉兴。 程学启被打伤后,躺在床上治疗了二十多天,还是不见好转,最后在三月十日逝世,被赐予“忠烈”的称号。李鸿章悼念他的时候,痛哭流涕。 嘉兴这个地方被政府以武力收复后,在杭州的敌军气焰一下子变得非常低落,在二月二十三号的时候(二月十九日嘉兴被收复),敌军的主力趁着晚上从北门全部撤出城里。左宗棠的军队在三月二日的时候进入杭州城,从此,苏军(李鸿章的军队)和浙军(左宗棠的军队)的部队合兵一处,成功会师。 程学启去世之后,李鸿章让他手下将领王永胜、刘士奇分别率领程学启的部队去和郭松林在福山镇会师,从福山镇进攻沙山,经过接连几天的战斗,占领了沙山。到了三河口,消灭了两万人。于是李鸿章督促各部队合作,一起围剿常州。刘铭传攻打西北部,成功攻破;郭松林攻打陈桥渡的军营,成功攻破;张树声、周盛波、郑国櫆等人袭击河边敌人的军营二十几个,也都成功攻破。战败的敌军落荒而逃,想要回去进入常州城内,陈坤书拒绝他们进入,所以被政府官兵杀死在城下的敌军败兵数都数不过来了。三月二十二日的时候,李鸿章的军队正式进逼常州城,用大炮和炸药轰炸城墙,城墙被炸开了一个数十丈长的大口子,然后挑选了数百名勇士组成敢死队,战士们扛来梯子,登着梯子强行爬墙。陈坤书骁勇善战,他亲自率领强壮的士兵们出去战斗,驱赶他们,修补被轰开的缺口,政府官兵死了好几百人。李鸿章十分愤怒,督促众人要更加努力,命令多多准备攻城器材,接连好多天进行猛烈的攻击,两军的受创程度和人员死伤同样惨重。经过了十几天后,李鸿章亲自到战场去当督军,刘铭传、郭松林、刘士奇、王永胜这些人,身先士卒,亲自出战,拼死搏斗,登上了城楼,敌人终于乱了阵脚。陈坤书依然不屈服,和他手下的将领费天将一起率领那些剽悍的士兵,和政府官兵展开激烈的巷战,郭松林浴血奋战,俘虏了陈坤书,费天将也被周盛波抓住了。刘铭传大声喊着“只要放下兵器,过来投降的人可以被赦免”,听到这话,立刻有一万多人投降。在本次战斗中政府的军队也死了几千人。常州就这样被收复了,当时是四月六日。从这以后,江苏的军队(李鸿章的军队)和南京的军队(曾国藩的军队)之间的联络全部畅通了,在江苏全省范围内,除了南京府,没有敌人活动的踪迹了。自从同治元年壬戌春天的二月,李鸿章率领着八千人抵达上海,正式开始统领淮军,还有常胜军,转战各个地方,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斗有几十次,从松江保卫战开始,一直到嘉兴、常州攻坚战结束,一共整整两年,到了同治三年甲子夏天的四月,扫清苏南太平军的任务大功告成。 说明:李鸿章扫清苏南地区的太平军,是靠着淮军将士们骁勇善战、意志坚韧,还有华尔、戈登也贡献了很大力量,而不是只依靠常胜军打下了几座城池,打赢了几次战斗。当时李秀成论智慧、论勇气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军队大多使用西方的枪支和大炮,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周盛波、张树声、潘鼎新这些将领虽然善战,但却只依靠天生的勇气和谋略,而不知道新式作战方法的作用,所以淮军在战争初期的时候,和敌人的军队相遇,常常被敌人打败。李鸿章从中吸取教训,命令那些将领也向常胜军学习,也用了不少常胜军用过的武器。要说左宗棠平定浙江太平军的功劳,还得到了法国军官托格比、吉格尔这些人的很多帮助。这个朝廷要灭亡了而又起死回生,英国人、法国人有很大的功劳。他们的意思是,想要永远保持东亚和平的局势,把这里建设成为商务活动的乐园,但是没想到一直到今天,中国还不想着自我振兴,将来恐怕就会有Great revolution(大革命)发生。 先是曾国荃的军队在水上和陆地上互相配合应敌,围剿南京已经有两年,到了甲子年正月,攻占了钟山的石头壁垒。敌军失去了他们的要塞,包围金陵的外围部队开始联合起来围剿,太平军内部和外面互不相通,运送粮食的道路也被截断了,城中没有粮食了。洪秀全知道大势已去,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挽回了,于是在四月二十七日喝毒药自杀了,他的将领们拥护他的儿子洪福继位。当时朝廷的官军还不知道有这件事,朝廷多次下旨,命令李鸿章把自己的得胜之师派出去帮助围剿南京。曾国荃认为被困在城中的贼寇已经非常疲惫了,粮食、弹药都已经没有了,被歼灭的日子指日可待,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再借助于李鸿章的力量。李鸿章本人也不愿意瓜分曾国荃的功劳,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于是托人对皇上说,正是盛夏,酷暑天气不适合用火器,以此为理由,一直不肯出兵。朝廷不明白李鸿章真正的想法,一直不停地催促他出兵,曾国荃听到这些,内心既担忧又愤怒,便从五月十八日开始,日日夜夜督促将士们猛烈地攻打地保城(就是龙膊子山上最坚固的壁垒,也是那里第一险要的地方),该地很快便被攻了下来。他派人深挖隧道,从五月三十日到六月十五日,成功开凿了十几处隧道,曾国荃下令城外的各个军营做好一切战斗准备,另外重金招募不怕死的战士,准备城墙一打开缺口就猛冲进去。 当时李秀成在南京城内,洪秀全死后,发号施令的权力就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李秀成懂得看人,也善于用人,施以恩德和树立威信同时进行,所有人都真心佩服他,军队的将士们都对他很服气,对他就像是儿子对待父亲一样。五月十五日的时候,李秀成亲自率领几百个不怕死的勇士,从太平门的那个缺口突出重围;又另外派遣几百个不怕死的勇士穿着官兵的衣服,从朝阳门突出重围,一直冲到曾国荃的军营,放火喧哗。当时官兵们已经劳累了很多天,非常疲惫,几乎丧失了战斗力,突然遇到这种紧急情况,都要崩溃瓦解了,幸好有彭毓橘等将领带着部队赶过来救援,这才平息了这场危机。 六月十六日正午,隧道里放的火药爆炸,当时就好像有上万处雷声同时炸响,天地都跟着一起颤动了,城墙崩坏了大概二十几丈。曾国荃军队的战士们使劲往前冲,从城墙攀登上去,敌人的士兵拼死抵抗,双方军队开枪射击,子弹多得好像下雨一样,当场击毙城外的士兵四百多人。官军的士气更加高涨,踩着尸体向前进,终于杀进了城内。李秀成自己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把自己心爱的骏马献给年幼的主人洪福,让他能够逃出城去,而李秀成自己则监督士兵接着打仗,战斗持续了三个日夜。力气用尽被俘虏的、敌军大小将士战死的、被烧死的,一共三千多人,整座城里的宫殿房屋连续烧了三天都没有熄灭。城中长期跟随着洪秀全的男女老少,大概有十几万人,没有一个投降的。自从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年)癸丑,洪秀全占领南京,到现在这里被朝廷收复,历时十二年时间。 说明:李秀成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当他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整座城上上下下,危在旦夕,但他还能够指挥千百名士兵,进行非常有组织的突围和决战,几乎要把政府军队歼灭了。五月十五日那天的战斗,曾国荃的军队没有被消灭,完全是老天保佑。等到南京的城墙被攻破,李秀成还能够让出心爱的马匹去救年幼的主人,自己慷慨激昂地去送死,有和国家同生死、共存亡的志气,就算是古代的大臣和儒将,有谁能够超过他呢?项羽的乌骓不离开,文天祥忧国忧民却无力改变,是天意还是人为造成的呢?我听说李秀成离开苏州的时候,苏州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不痛哭流涕的。至于他用该有的礼数厚葬王有龄,善良地对待和体恤在战争中失败或者投降的将士,非常有文明国家战争时立的公约和法律的意思。南京城中的十几万人,没有一个要投降的,就好像齐国的田横五百士一样,他们的志向相同,他们的目标一致,而李秀成巨大的魄力,又是他们的百倍,这是有史以来,战争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最后的结局。假如让李秀成处在洪秀全那个位置上,那么在今天这片土地上,谁知道会是哪家的天下呢!李秀成被官军抓住后,从六月十七日到十九日一共三天里,他站在笼子里,情绪激昂地写下供状,记述了一共好几万字的史实,虽然经过政府的删减,没有能够完整地流传下来,但是一直到今天读这些时,仍然能感觉到他的大义凛然,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心境。唉!刘邦成了天子,天下人就诋毁项羽,用成王败寇的那套标准去评论人,今天又有谁愿意为李秀成的丰功伟业说上一句好话呢。几百年之后,自然会有合理的评价,后人所撰写的良史,怎么可能会存私心,有偏私的观点夹杂其中呢?虽然世间的法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也都是人中豪杰。 南京被武力收复,朝廷当然要论功劳大小给予赏赐。两江总督曾国藩被加封太子太保的官衔,封为世袭一等侯;浙江巡抚曾国荃、江苏巡抚李鸿章都被封为世袭一等侯。剩下的其他将帅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奖赏。曾国荃收复南京这件事,有好多将领都忌妒他的功劳,到处说他的坏话,诽谤他的言论一时间在好多地方兴起,即使是左宗棠这样的贤能之人,也都跟着一起诋毁曾国荃,唯独李鸿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而且在很多时候还努力为曾国荃辩护。 说明:这也是李鸿章能够得到“文忠”这个谥号的原因。朝廷下旨让他帮忙围剿南京,他却不想瓜分人家已经快要到手的功劳,等到事成之后,也不对推荐他的人心怀忌妒,这种道德和胸怀的确有过人之处,他的名声不是虚传的,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附水雷船
船名 船式 吨数 速力 左队一号 一等水雷 108 24 左队二号 一等水雷 108 19 左队三号 一等水雷 108 19 右队一号 一等水雷 108 18 右队二号 一等水雷 108 18 右队三号 一等水雷 108 18
直隶淮军练勇表
中日战争爆发前夕,直隶淮军训练勇士二万多人,大概如下:
以上合计共四十九个军营,两万五千人左右。
李鸿章倾注全部的精力来经营这海陆两支军队,自己一定是有把握的。光绪八年(一八八三年),当时法国人在广西故意肇事挑衅,朝廷商议要集结军队在京畿地区防守,李鸿章再次上奏,说“臣练兵,购买新式武器,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虽然因为拨下来的经费太少,我不能够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但是临阵对敌,也不至于孤注一掷,让皇帝担惊”。他如此自信,也大概可以从这里看得出来。但是哪里想到,中日双方一交战,那些巨大的战舰,有的受到创伤,有的完全被击毁,有的被敌军缴获,淮军和新练的陆军每次作战都失败,以前积累的名声全部丢尽,淮军遗留下来的残破舰船,再经过八国联军在天津大沽的这场战役,跟着罗荣光、聂士成一起被烧成了灰烬。于是他在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任上三十年的积累、三十年所用心培养的、三十年所精心布置和描绘的那些,一切都烟消云散,就像昨天做的一场梦一样消失了。一直到李鸿章去世,他倾注心血经营的大本营天津还在外国人手里,尚未收复。哎呀!李鸿章啊李鸿章,我知道你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至于李鸿章失败的原因,一半是因为群臣商议没有统一的结果阻碍牵制了他,一半是李鸿章自己造成的。他自己的责任里,一半是因为用人不当,一半是因为见识不够。当时他立了大功后,正是功劳和名声鼎盛的时期,他自己觉得自己非常厉害,觉得自己能力很强,认为天下所有的事都非常简单;他对他曾经的老部下念旧情,曾经共患难过,所以今天要共同享有这份富贵,他顾着往日的情分偏袒他们,现在要他们互相推荐,把他们安排在重要的位置,交给他们重任,都顾不上问他们的才能能不能胜任这些岗位,所以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常把事情搞坏,耽误了大局。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李鸿章只知道单纯训练士兵,却不知道士兵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单纯筹集军饷,却不知道军饷是怎么来的,因此做了很多细碎烦琐的事情,最终没有什么成就,这又是其中一个原因。在下节会更加详细地说明这个。
李鸿章办理的那些商务也没有一个取得较大的成功的,没有别的原因,都是被官督商办这种政策拖累的。中国人最擅长经商了,就好像是天赐的本领一样。只要让国家为他们制定商业法律,广阔地开辟市场,保护获得财产的权利,自然能够使得土地没有废弃的财物,没有废弃的劳动力,国家的富裕和强大指日可待。但是在今天,每次要办理一个新的商业项目,先要把这件事上奏给朝廷,并且还要为这件事派遣相关的大臣监督操办,就算是选用的人非常恰当,也会因越俎代庖而坏事。况且派去的大臣常常是奸诈、腐败的官吏,他们把自己的官位看作自己发财的利器,依靠手中的权力把持事务的管理大权,要挟别人,狐假虎威,把持着大局,那些已经入股的人怎么能不寒心呢?那些准备入股的人又怎么能不驻足观望呢?所以中国商务一直都无法兴盛,也可以称得上是李鸿章倡导的官督商办主义为它埋下的祸端。
我敢用一番话武断地说:李鸿章确实是不知道国家事务的人,他不知道国家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国家和政府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政府和人民各自有什么权力和受限制的地方,不知道大臣应当尽的责任。他对于西方国家富强的真正原因十分茫然,完全没有认识,以为我们中国的政治制度、教育、文物、风俗,没有一个是不比其他国家的优秀的,那些不如西方国家的东西,只有枪支、大炮、船舶、铁路、机器,我们只要学习他们这些,那么洋务运动这件事就算完成了。这是近些天来全国上下谈论时务的人所倡导的论调,而李鸿章确实是这一派别中已经有三十年资历的老前辈了。那句话说得好,无盐效仿西施的笑容,寿陵人邯郸学步,终究只能是越学越丑,最后没有什么收获,反而弄巧成拙,这是必然的。
尽管如此,李鸿章的见识确实还是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我曾经看过他在同治十一年五月关于不可以裁撤轮船制造的二次讨论的折子,上面说:
微臣个人认为欧洲各个国家,这百十年来,从印度到南洋,从南洋到中国,闯入中国边界心腹地区,实在是之前的历史没有记载的。从古代开始,凡是没有和中国通商的,没有一国不客气地拜访边关,来向中国请求互相通商的。咱们皇上就像天朝上国的统治者一样,用签订条约的方法笼络这些国家,现在地球东南西北合起来总共九万里那么远,居然全都聚在中国,这是三千多年来局势的一个巨大的改变。西方的人专门仗着他们制造精良,威力巨大的枪支、大炮、轮船,在中国的领土上面横行霸道,中国一向用的武器装备比不上他们的先进,所以才受制于西方国家。在今天还说攘夷,说要把西方国家的人全都驱逐出境,这本来就是不负责任胡说妄想的话。如果想用和平方式守住这片疆土,也不是没有武器就能保得住守得住的。(中略)那些士大夫禁锢在章句的学问里,对数千年来这么大的一个变化的局势保持愚昧的态度,满足于眼前苟且偷生换来的暂时安宁,而那么快就忘记了二三十年的那么痛苦深刻的巨大的创伤,也不去想此后的千百年怎么安定国家内部,抵御外来的侵略,这是停止修建轮船的商议之所以会出现的原因。臣愚钝地认为,国家的一切费用都能省一些,只有养兵、边防、制造枪炮、制造打仗用的轮船,这些开支万万不能节省,如果要省就是什么都不要了,国家最终还是不能强盛起来。
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因为台湾事变筹划建立海防,李鸿章上奏的折子这样说:
在这里总理衙门陈述请示六条。目前的当务之急和日后久远的打算,没有什么遗漏的,实在是挽救时局的最重要的对策。其中不容易一下子办好的原因在于,难得优秀的人才,经费不好筹集,派系很难消除,旧的习俗不好根除掉。这些方面总是不改进,即使每天都设置海上防守,也只是画饼充饥。因此今天最紧迫的事情,就在于努力破除成见,来一些实际的事情。为什么这么说呢?历朝历代防守边疆,重心大多都在西北地区,他们的实力上的对比,各国关系,已经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了。况且还有固定的疆界。在今天,东南海上的疆域有上万里,各个国家在那里通商和传教,来往非常自由,汇集进入京城还有其他各个省份的内部大量聚居,假装借着友好往来的名义,暗地里却怀着掠夺侵略的计谋,一个国家制造事端,各个国家都跟着一起煽动,这实在是数千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局势的变动,洋人的轮船和电报的速度,瞬间就能行进千里;新式武器精良,威力是以前的百倍,又是数千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强劲的敌人。外国侵略变换成这样,但是我们却仍然想用现成的老办法应付,就好比医生为病人治病,不问他有什么症状,就一概都给他古方,肯定不会有什么疗效。庚申之后,西方的势力向我们内部侵袭,侵略沿海地区,爱国志士没有不内心愤怒、情绪激昂的,纷纷要求把他们驱逐出去。这些局外人胡乱议论,根本不知道这里面办事的艰难,等到询问他用什么方法自强,怎么才能抵御外来侵略,他就一脸茫然的神色,哑口无言。臣在洋务方面经历的时间比较长,看见的、听见的也比较广,对于敌人和我们自己优势劣势的地方,知道得比较深刻,看一下现在的状况,财力、人力都还很不足,又过多地拘泥于传统,被众人的意见牵制,即使想要振奋也有些困难。《昳经》里面说:“穷则变,变则通。”大概就是不变通,才在战争中进攻或防守都不能长久,想靠讲和来维持也不可能持久。
李鸿章又说:
最近这些拘谨的古板的读书人,大多认为办理洋务、对外交涉的工作对人是一种侮辱;那些想要投机取巧的人,又把避开洋务当作成就自己清高名声的方式。如果朝廷不努力弘扬新风气,破除以前旧有的那些陋习,实行让国家富强的实用的办法,那么天下危险的局势最终就不能预料,等到后面,缺乏人才的情况会比今天还要严重。就中国这么大来说,却没有自强自立的那一天,这就不仅仅是担忧了,更是可耻的事情。
由这些可以看出,李鸿章本来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三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一个大的变局,本来知道满足于现状就不能得到安定,本来曾经想要求得之后千百年安定国内、抵制国外侵略的好的方法,本来知道旧的方法不能够解决现在的问题,本来知道如果不是维新变法,那么不管是战争还是防守都靠不住,本来知道派系的界限不消除,以前有的习俗不废除,那么什么事情都办不成,甚至知道今后会缺乏人才,而且程度比今天会更加严重,中国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却永远没有自强自立的时候。他的语言是沉痛的,我一直到现在读它们,都会忍不住热泪盈眶。李鸿章如此忠诚,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而且又长久位于重要位置,手中握着重要的权力,但是他的成就却只有今天这样,这是什么原因呢?那是因为他只知道有兵事,却不知道有民政;只知道有外交,却不知道有内政;只知道有朝廷,却不知道有国民百姓。每天责备别人在大局方面愚昧,而自己对待时局却搞不清楚;每天责备别人乱搞派系,旧的习气难以戒除,而他自己的派系、旧习气跟那些人比起来,只不过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罢了。他不知道今天世界上的竞争,不在于国家怎样,而在于国民什么样;他不知道西方各国之所以能够解除派系、破除以前的习气、通过新政而富强的改革的动力都是来自下面,而不是上面,而这种动力能够出现的原因,都是因为有一两个能够提供强大动力的率先有觉悟的先行者,从而能够引导别人一起,形成改革的风气之后,再利用下层的力量,这样没有不成功的。李鸿章如果不知道这些,不忧虑是否能做到这一点就算了,既然已经知道了,也已经担忧了,凭着他的地位、他的声望,在朝廷上可以获得君心,从而指挥百官,在百姓中间可以制造舆论来鼓舞全国,只可惜李鸿章没有这样做。我这才说:李鸿章受人诟病,就在于他不学无术。所以说:他是被当时局势造就的英雄,不是可以造就时势的英雄。
不过,事情改变了,发生的地方也就变了;人换了,时代也会不相同。我们这些人生在今天这个时代,用这种大道理来要求李鸿章,我知道李鸿章一定不能接受。他所说的那些局外人的随口议论,不知道局内人的艰难,言语里仍让人感到心痛。按照《春秋》里“责备贤者”的说法,李鸿章的责任固然不能推辞,试问今天四万万中国人之中,具有Cast the first stone(投第一块石头)的资格的人又有几个呢?我虽然批评李鸿章,但是一定不能因为有那种死板的读书人,或者是一心想要占便宜的人被传统道德所束缚,或者是为眼前的形势所迫,而稍微宽恕他的罪过,不过也绝不能允许他们那些人跟着我乱说。总结起来,李鸿章不失为一个有名的英雄,他最不幸的是,全国这么大,竟然没有无名的英雄跟随他,因此他虽然有一些行动,也不能换来成功。我对于李侯爷的遭遇,感到十分悲痛。
从这章以后,李鸿章事业得意的历史就结束了,而他失意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中日战争时代之李鸿章
●中日战事祸胎
●李鸿章先事之失机
●大东沟之战
●平壤之战
●甲午九、十月以后大概情形
●致败之由
●李鸿章之地位及责任
中国维新运动的萌芽,从甲午中日战争中产生;李鸿章积累的功勋和名声,在甲午中日战争中被淹没。真可惜啊!李鸿章在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年)七十大寿的时候生病了,生病却没有去世,突然遭遇这场变故,祸患和危机重叠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又经历了八年最艰苦最危险的特殊困窘和奇耻大辱的生活后才去世。老天啊,为什么在这个人的人生前半段对他是那么宠爱,却在他人生的后半段又给他那么多的困苦,对他如此残酷?我执笔写到这里,忍不住停止书写,长叹一声。
中日这场战争开始于朝鲜,推及这场祸患的开始,不得不说是李鸿章外交上遗留的遗憾。朝鲜本来是中国的藩属国,在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年)的时候,日本和朝鲜有一些外交上的纠纷,日本派遣使者来到中国交涉,按理说朝鲜是我们的藩属国,他们的外交应当由我国说了算,这是在国际上公认的。但中国当局因为怕事,所以就回答说:“朝鲜自己国家的政治,我们朝廷一向没有干涉,任凭贵国自己和他们交涉就好。”于是日本又派遣大使到朝鲜,在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正月的时候,与朝鲜的君主签订和约,其中的第一条就是:日本认定朝鲜为独立的国家,与日本这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拥有平等的权利。那是日本和朝鲜交涉的开端。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年)的时候,英国、美国、德国、法国这些国家相继向朝鲜请求互相通商,朝鲜政府感到很惊恐,一时间犹豫不决。于是李鸿章写信函秘密地劝说太师李裕元,让他和各个国家立下约定,又上奏折说可以依靠这个来防御俄国人、牵制日本等等。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年)的时候,驻日本的大使何如璋给总理衙门写信,要求主持朝鲜外交,说中国应该在朝鲜设立一个办事大臣。李鸿章说如果暗地里对朝鲜进行保护,尚且觉得能够进退自如;倘若非常明显地代替朝鲜操持外交,不但朝鲜未必听我们的话,而且各国没准还要责备我们,万一到时候出现骑虎难下的局面,恐怕麻烦会甩不掉。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年)的十月,侍读学士张佩纶又上奏请求派遣高官作为通商大臣前往朝鲜,处理他们的外交事宜。李鸿章的看法和先前的一样。这都是因为李鸿章对于“藩属国没有外交的资格”的国际公法不熟悉,只贪图一时的省事,说那是一个独立国家,用一些大道理来蒙蔽人,确实是千古的遗憾。从这之后,世界各个国家都不再把朝鲜当成是中国的藩属国对待了。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年),李鸿章和伊藤博文在天津签订条约,上面写明假如明天朝鲜发生事变,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想要派兵前去的话,必须先要让对方互相知道自己的行动。于是朝鲜又好像是中日两个邦国共同要保护的国家,这件事确实非常离奇,实在是不可思议。后来这两个国家各自说自己的道理,理不清楚,终于酿成了战争。然而这个祸端不得不说是由外交引起的,这是李鸿章第一大失误。
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三月的时候,朝鲜有东学党的叛乱,气势十分猖獗。当时袁世凯驻扎在朝鲜,作为办理商务委员。袁世凯是李鸿章的亲信,多次致电李鸿章请求派兵帮助围剿,还怂恿朝鲜国王去请求大清出兵援助。于是李鸿章在五月初一的时候派遣海军“济远”“扬威”两艘军舰赶赴仁川、汉城[1]保护商业,并且调直隶总督叶志超带着一千五百名淮军去牙山;同时遵照《天津条约》上面的内容,通知了日本派兵的消息。日本立刻也跟着派兵前去,到了五月十五日,日本军队到达仁川的已经有五千人。朝鲜政府非常惊恐,就请中国首先撤兵来给日本做个榜样。中国不答应,于是就去和日本反复商量一起撤兵的事情,那时候乱党已经解散了。日本既然已经发过来重兵,肯定是有进无退,于是就商议要和中国一起干预朝鲜的内政,帮助他们国家变法,双方以文字书信往来,言辞表达都很激烈,战争似乎迫在眉睫。
对于这场战役,在中国看来,是藩属国有了混乱,说一些好话来乞求援助,宗主国有帮助平定战乱的责任,所以中国才派军队过去。在日本看来,却是既然已经承认朝鲜为自由民主的国家,那么它和其他国家的地位是平等的,现在中国紧急派兵来帮助平定和它同样平等的国家的内乱,其真实意图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日本才派军队过来进行防备,这两个国家各自有各自的说法,都认为自己正确、对方错误,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说的话好像都非常有道理的样子。但是其中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当还没有发兵的时候,袁世凯多次致电说东学党十分猖獗,朝鲜朝廷绝不能自己摆平,后来朝鲜国王乞求中国救助的咨文,也是袁世凯指使的。为什么五月初一开始发兵,但是初十那天就已经有了乱党都被铲平的消息?当时我国军队还在路上,和乱党离得非常远,一点儿边都沾不上,就是说朝鲜战乱根本就不需要我们帮助他们剿灭贼寇。既然不需要清朝帮助围剿,而我们国家好端端地就发兵过去,怎么能不使得日本人怀疑?所以我们说错在日本,日本当然不能接受。曾经有人说袁世凯想要借着这场事端向上面邀战功,所以才故意夸大其词、无端生事,但是没有想到日本人紧紧跟在后面。果真如此,就是因为袁世凯的一念之私,使十多万的人民遭受了兵灾,毁坏了有着数千年的国体。袁世凯固然不能推卸责任,但是任用袁世凯,听信于袁世凯的人,难道不也要负用人不当的责任吗?这是李鸿章的第二大失误。
日本屡次和中国商议协助朝鲜变法的事情,但是我们就是不同意,中国屡次请求和对方同时撤兵,但是日本也不同意,李鸿章和总理衙门便开始天天希望俄国、英国出面来调停斡旋。北京、伦敦、圣彼得堡,他们的函件和电报来回传递,俄国、英国虽然也说一定会出一份力量,但是却暗地里希望能够获得渔翁之利。拖延了一段时间,战争准备还没做好。等到了五月下旬,日本的官兵调到朝鲜境内的已经有上万人了。本来平时的兵力就已经比不上人家,又在战争准备上落后,使得敌人占领了重要位置,主和客整个换了一个位置,因此两军还没有交战,胜负已经见了分晓。这是李鸿章的第三大失误。
三次失误之后,战争打响了。六月十二日,李鸿章奉朝廷的命令筹备战斗装备。于是就派总兵卫汝贵统领盛军马步六营进入平壤,提督马玉崑统领毅军两千人进入义州,分别从海道到大东沟登上岸,又命令叶志超的军队转移驻扎在平壤,这些都是淮军。所派过去的所有官兵,雇了英国商人的三个轮船分着运送,又让“济远”“广丙”两艘战舰保护他们。二十五日凌晨被日本军队的军舰袭击,“济远”舰的管带方伯谦看到敌人接近,惊慌失措,非常恐惧地藏在甲板最厚的舱室,等到日本的大炮摧毁了他的船舵,就立即高高挂起投降的白旗,下面悬挂日本国旗,逃回了旅顺。“高升”号被击沉,我军死了七百多人。二十七日,郑重通告全国,下令驻日大使馆的大使汪凤藻把国旗撤下来回国。二十九日,牙山失守,叶志超退回到平壤,向朝廷捏造消息说自己打了胜仗,说在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日等这些天,多次作战歼灭了倭寇五千多人,朝廷下圣旨赏给军士两万两白银,因此得到提拔的军官有数十人。自此之后,北洋水师、淮军陆军的威望渐渐下降。
五月、六月的时候,日本的兵船聚集在朝鲜,来往的船只多得像织布的梭子。然而中国的军舰都躲避藏匿在威海卫,在海面上逍遥自在。等到有人参劾的时候,才开始假装派遣辅助的船只开出港口,有时候行驶三十里就停止,有时候行驶五十里就停止,总之从起航出港,过五六个小时就立刻把船开回去,然后立即致电北洋大臣,说某船在某个地方巡逻,并没有倭寇的踪迹等等。种种情形,又可笑又可悲。八月上旬的时候,北洋大臣处总是接到朝鲜前线的电报,请求派遣援军来壮大声威。北洋政府便租用轮船招商局五艘船,装载着官兵、银两和大米,用海军的军舰护送,铁甲船、巡洋舰各有六艘,水雷船有四艘,合成一支队伍,一起前进。八月十五日,安全抵达鸭绿江口。五艘运兵船直接进入鸭绿江,浅水的军舰、水雷船和他们一起进入,其他的军舰暂时在离鸭绿江十里或者十六里的地方驻扎,连锅炉里的煤火还没熄灭。十六日凌晨,从远处看见南方冒出缕缕黑烟,就知道是日本军舰快要来了,海军提督丁汝昌传令下去,让军舰排列成“人”字形,“镇远”“定远”两艘铁舰作为“人”字的顶端,“靖远”“来远”“怀远”“经远”“致远”“济远”“超勇”“扬威”“广甲”“广丙”以及水雷船排列成“人”字的两边,挂着号旗召集鸭绿江中的战船全部出来帮助战斗。过了一会儿,敌人的军舰渐渐靠近,排列成“一”字形,向中国军队猛烈扑去,一共是十一艘。敌人巡洋舰的速度超过了中国军舰,转眼间又变换成太极阵的队形,把“人”字包围在中间。我国的军舰先用重炮轰击敌人的军舰,但距离日本的军舰有九里那么远,没有击中也很正常。炮弹的声音还没消失,敌人的船只便蜂拥而至,与“定远”舰、“镇远”舰距离有大概六里,因为害怕强大的火力从而躲避炮弹攻击,在这个距离上,中国的炮舰射程不足,但是日本军队的炮弹已经能够打到了;日军距“人”字阵型的队尾两艘军舰比较近,欺负那两艘军舰小、装甲薄。不一会儿,日本军舰攻入“人”字形的阵脚,“致远”舰、“经远”舰、“济远”舰三艘军舰都被隔到了圈外。“致远”舰失去组织后,船身受了重伤,看样子都快沉了,“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开足马力,向日本的军舰快速撞过去,想要和它同归于尽,还没有到达目标就全部溺水了,船上有二百五十个人同时殉难。大概整个中日战争死者里边邓世昌算是最壮烈的。其中同时被圈出来的还有“经远”舰,军舰刚和大部队脱离,船上突然着起了火,管带林永升一面发射炮弹攻击敌人,一面激起水花来救火,好多事情依然做得井井有条。突然发现一艘日本军舰看上去好像受伤了,立刻加大马力追上去,但是被敌人的鱼雷攻击,没有来得及避开,被炸成两段,死亡的人数有二百七十人。战况实在太惨烈了!至于“济远”舰的管带方伯谦,就是在七月间护送高升到达牙山,途中遇到日本军舰后逃回旅顺的那个人,那天双方交战,方伯谦先挂上了本船已经受了重伤的旗帜,想要用这个来告诉舰队司令,但是因为想要逃跑的缘故,也被日本的军舰划出了圈外。“致远”舰、“经远”舰两艘舰和日本人拼命战斗,方伯谦放着这些不管,像一只丧家狗一样逃窜,于是误入了水浅的地方。当时“扬威”号已经搁浅在这里不能转动,“济远”舰撞到了它的身上,裂开了一个大洞,于是“扬威”号就此沉没了。“扬威”号遭到这个突来的撞击,死亡人数有一百五十多人。方伯谦受惊,简直害怕到了极点,飞快地逃入旅顺口。第二天,李鸿章致电下令抓住方伯谦,在军队面前就地正法。同样战争期间和方伯谦一样贪生怕死的还有“广甲”号军舰,它也逃出了阵型外边,不知道受伤没有,然而它只担心后面的追兵,根本不看前面的路,于是不小心撞到了礁石上面,被日本军队施放的鱼雷击沉。队列中“经远”“扬威”“超勇”都沉到了海里,“济远”舰和“广甲”舰逃了出去,和日本对抗的只剩下七艘军舰。这场战役,日本军舰虽然也有受重伤的,或遭到一点儿小损伤,但却没有丧失一艘军舰,然而我军丧失了一共五艘军舰。
海军在大东沟被打败的同时,陆军在平壤也战败了。平壤是朝鲜镇守的重要地方,西、南、东三面,都有大江围绕;北边枕着崇山峻岭,城墙依靠着山崖;城东边是滔滔江水绕过城南一直向西去;西北方向没既有山,也没有水,是直接到达义州的交通要道。我军的叶志超、聂桂林、丰升阿、左宝贵、卫汝贵、马玉崑六名将领,总共率领勇士和壮丁三十四个军营,于七月中旬会合齐聚在这个地方,他们都是李鸿章的部下。当刚从牙山出发时,副将聂士成就建议,应当趁着日本官兵没有进入朝鲜之前先发兵,首先出动大军渡过鸭绿江,迅速占据平壤,然后让海军舰队占领仁川的港口,这样就使得日本军舰什么也做不了了;牙山的驻军与北洋的海军一边牵制日本军队,另一边让在平壤的大批军队向南偷袭韩城,等等。李鸿章没有采用他的办法。等到了七月二十九日,牙山战败,这个方法就彻底告吹了。
日本军队进入朝鲜时,酷暑难耐,道路危险、狭窄又不好走,行军历经艰难险阻;又赶上沿途经过的村子贫困,不能从那里得到粮食。朝鲜人一向害怕我朝的威严,我军到达的地方的物品供给,只要我军一呼就可以得到,而他们对待日本军队则是相反的态度。所以敌人军队进攻平壤的时候,除了自己带的干粮外,无法从其他地方得到粮食,一勺盐都要吃好几天。在这种情况下,我朝军队如果知晓作战契机,趁着他们辛苦疲惫的时候,派出军队袭击他们,一定能获得胜利。但是我军偏偏没有采取此种策略,只想采用以主人的心态等待客人、以逸待劳的策略,仗着平壤的堡垒坚固,认为可以捍卫自己、抵御敌人,这是最大的失误。李鸿章在八月十四日的时候下令,这次战争的中心思想是防守而不是进攻,中日整个战争都被这个思想误导了。
当时按照李鸿章的部署,马玉崑所率领的四个军营的毅军绕过江东,形成掎角之势。卫汝贵、丰升阿两支部队,一共十八个军营驻扎在城市南边的江岸,左宝贵军队的六个军营驻守在北山城,叶志超、聂桂林两名将领留在平壤城中。十二、十三、十四日这些天,日本军队已经陆陆续续集结在平壤附近,两军经过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但是彼此的伤亡都没有多少。到了十五日的晚上,敌人的部署已经确定好了,命令右翼军攻打大同江左岸桥里的大炮台,然后渡过江河去冲击平壤的正面,让师团长的队伍在他们后方准备支援;左翼军从羊角岛下来,渡过大同江,冲击我军的右翼。十六日的时候,敌军在大同江岸边和马玉崑的部队相遇,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敌军死伤非常多,炮台全都被攻陷。当时左宝贵撤退,驻守在牡丹台,有七连发的毛瑟枪,还有快炮等,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敌军接连发射开花大炮,左宝贵负伤后不幸阵亡,官兵内部产生了很大的混乱。下午四点半,叶志超急忙悬挂起白旗,向敌军乞求停战。那一夜整个师的官兵纷纷开始撤退,在义州、甑山两处,被敌军拦截、追杀,死了足足有两千多人,于是平壤就被敌军占领了。
就是这场战役,李鸿章二十多年来训练的官兵,自夸善于作战的部队,基本上什么都没有了。中国军事力量废弛,这个事情本来很早就被外国人所了解。唯独淮军、奉军、正定训练官兵,一向使用洋人的操练方法,又是李鸿章一直苦心经营的,所以日本听到这些威名非常害怕;等到日本战胜之后,日本将领还一直说他们不是真正的淮军。淮军作战失败的原因,一是因为将帅愚蠢渎职,其中最过分的如卫汝贵,克扣军饷,自己临阵先逃;又如叶志超,战败了却假装打了胜仗,欺骗君主要求赏赐。任用这样的将领上前线去杀敌,怎么会不失败。还有一个原因是,统帅一共六个人,官职和权力都是一样的,没有一个人能够总统摄领的,所以军心涣散,彼此没有策应。这场战役是李鸿章用兵战败的开始,而淮军的名声也从此一落千丈。
训练了很长时间的官兵尚且情况这样,其他仓促招募来的新兵,不懂纪律,也不懂如何使用武器,更不用提了!自从平壤那场战争失败后,朝廷对战事的谋划就更加飘忽不定,这些军事责任不能全都怪在李鸿章一个人身上,所以我就不详细叙述了,仅仅罗列他们中一些重要的将帅:
其余的前后从军的部队,有承恩公桂祥(慈禧太后的胞弟)、副都统秀吉的神机营马步兵,按察使陈湜、布政使魏光焘、道员李光久、总兵刘树元、编修曾广钧、总兵余虎恩、提督熊铁生等率领的湘军,按察使周馥、提督宗德胜等率领的淮军,副将吴元恺率领的鄂军,提督冯子材率领的粤勇,提督苏元春率领的桂勇,郡王哈咪率领的回兵,提督闪殿魁新招募的京兵,提督丁槐率领的苗兵,侍郎王文锦、提督曹克忠奉旨团练天津的常胜军,还有某个蒙古的官员带领的蒙古兵。中间有的归李鸿章指挥,有的归依克唐阿指挥,有的归宋庆指挥,有的归吴大澂指挥,有的归刘坤一指挥,没有一定的归属,也没有统一的行动,有见识的人早知道这是一场根本打不赢的战争了。
九连城失守,凤凰城失守,金州失守,大连湾失守,岫岩失守,海城失守,旅顺口失守,盖平失守,营口失守,登州失守,荣城失守,威海卫失守,刘公岛失守,海军提督丁汝昌带着北洋残留下来的军舰向日本投降,于是中国的海防力量被全部摧毁。现在请允许我将李鸿章生前最重视、最用心经营的海军,重新列出一个表格来,以便大家感受那种穷途末路的情形:
经远 铁甲船 沉 黄海 致远 钢甲船 沉 黄海 超勇 钢甲船 沉 黄海 扬威 钢甲船 火 黄海 捷顺 水雷船 夺 大连湾 失名 水雷船 沉 旅顺口外 操江 木质炮船 夺 丰岛冲 来远 铁甲船 沉 威海卫 威远 练习船 沉 威海卫 龙福 水雷船 夺 刘公岛外 靖远 钢甲船 沉 刘公岛外 定远 铁甲船 降 刘公岛中 镇远 铁甲船 降 刘公岛中 平远 钢甲船 降 刘公岛中 济远 钢甲船 降 刘公岛中 威远 木质船 降 刘公岛中
剩下的还有“康济”“湄云”用木头做成的小兵舰,“镇北”“镇边”“镇西”“镇中”四艘蚊子船,还有五艘水雷船、三艘炮船,在刘公岛海湾被损坏的或完好无损的船,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三艘,全都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其中还有广东水师的“广甲”“广丙”“广乙”三艘船,有的被打得沉到了水里,有的投降。从这之后,中国北部海面上数千里,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中国舰队的影子。
中日两国战争之际,李鸿章成为众矢之的,人们几乎把他批评得体无完肤,人人都想杀了他。静下心来谈论这些,李鸿章确实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最开始不知晓国际公法,误劝朝鲜和各国立约,这是过错一。既然已经允许朝鲜签订条约,就代表默认它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了,但是后来又派兵干涉他们国家内部的战争,给人留下话柄,这是过错二。日本既然已经调派官兵过去,势必就是只会进去,不会撤退,李鸿章却不能抓住先机,而总想依赖其他国家的帮助来挽回这个局面,致使延误了时机,这是过错三。聂士成请求趁日本军队还没有来的时候,派兵直接攻打韩城来制服敌人,李鸿章没有采用,这是过错四。在“高升”号事件还没有发生之前,丁汝昌请示带领北洋海军率先攻打敌人的军舰,李鸿章没有采纳,使得敌人反客为主,敌人势力越来越大,而我军越来越危险,综合以上的原因,都是李鸿章不想由我方挑起战争所致,还只想用外交礼节来应付,却不知道当甲午年五、六月的时候,中国和日本早就成了敌对国家,再也不是友好的邦交国了,错误地用和邻国友好交往的策略来应对战争,这是过错五。李鸿章为自己解释说:仔细考虑我军的实力还不能够对抗日本,所以害怕挑起事端,因此才保持忍让的态度。如果是那样,李鸿章任职北洋大臣、训练军队、带兵打仗二十年了,为什么连一仗也打不了呢?这是过错六。李鸿章可能又要为自己解释说:政府阻碍牵制,经费不够啊。如果是那样,那也只不过是军队不能扩充兵力罢了,怎么连现有的部队,比如叶志超、卫汝贵这些部队,一向因为训练的时间长而被大家知道,也脆弱成这个样子呢?而且随意克扣军粮、强抢民女这些事情经常能够听到,如果军纪严格些就没有这些事情发生了,这是过错七。好多枪都是坏的,子弹是假的,或者是买的子弹和枪支不配套,火药不随枪械同时下发,要是说以前管理军械局的人都是廉明的,谁能相信这些话?这是过错八。平壤这场战役,军队没有统领的将帅,这是兵家特别忌讳的,李鸿章居然犯了这个错误,这是过错九。从头到尾坐着等待敌人来进攻,被人牵着鼻子走,却不能做到牵着别人鼻子走,害怕敌人像害怕老虎一样,这是过错十。海军竟然不知道使用军舰和大炮,这是过错十一。旅顺要塞,西方国家的人说派上百个官兵守着它,只要准备充足的粮食,三年都不能攻破,李鸿章把那个地方委托给自己的亲信,那人却怯懦贪生怕死,听到一点儿风声自己先逃跑了,这是过错十二。这些都可以算作李鸿章的罪过。但在甲午年九、十月之后,满朝的文武百官都随便乱出主意,如果所下的命令不能出自一个人,那么责任自然也不能都归结到一块儿,如果把那些都归于李鸿章一个人的过错,李鸿章当然无法接受。
又岂止是不能接受而已,我见过那些责骂李鸿章和怪罪李鸿章的人,他们本应该承担的罪责甚至比李鸿章多上几倍。在这场战争中,那些军队将领没有一个是不有愧于国家的,这个就不用多说了。然而在百步和五十步之间比较,那么海军的表现比陆军要优秀一些,李鸿章部下率领的陆军,又比其他的陆军要优秀一些。海军在大东沟的那场战役,双方激烈交战五个多小时,西方人看到这场战役也全都赞不绝口。虽然中间有像方伯谦那种败类(有的说方伯谦实际上是为了救火,保住那艘船,海军的战术就是那样),然而剩下的那些殊死搏斗的军舰,也可以相抵了,即使是日本海军也肃然起敬。所以日本军队在战争后这样觉得,只有海军中有对手,陆军都不是对手。等到了刘公岛那场战斗中,粮食吃完了,也没有增援的部队,有的投降敌人来保全生命,有的奉献自己的生命来保全气节。那些前前后后阵亡的人,有邓世昌、林泰曾、丁汝昌、刘步蟾、张文宣,虽然他们阵亡的地点不一样,但是他们都有男子汉的气概,令君子感到悲壮。上面那些人都是北洋海军里最关键的人物,相比之下是不是陆军里那些没心没肺的人,实在都不值得一提了?但是在平壤那场战役,仍然有左宝贵、马玉崑等连续两天激烈战斗的人,他们是李鸿章的部下,他们的士兵和敌人的死伤差不多。他们后来想要收复金州、海城、凤凰城等地,到防守盖平,和敌人几次激战,虽然最后战斗没有胜利,但是他们已经尽力了。主持大局的人其实是宋庆,也是李鸿章的老部下了。虽然这些还是不能抵偿叶志超、卫汝贵、黄仕林、赵怀业、龚照玙等人犯下的罪过,就算是这样,但拿这些和吴大澂的贴出规劝投降的告示,还没有和别人打仗全军就崩溃了相比,怎么样呢?比起刘坤一奉朝廷的命令出征,却停留拖沓了数月还不出发,怎么样?所以要说中国全部的军队都是非常腐败的可以,但要是把这些责任都怪罪到李鸿章的淮军头上是不行的。当时整个朝廷都充满了虚伪、骄傲的风气,认为只要杀了李鸿章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些事都解决掉,大家就能重新过上好日。那些道貌岸然、指手画脚的官僚绅士有着气吞东海、话语可以震撼三山的气势,尤其是湖南人的气焰最为嚣张,还提出了重新起用湘军的建议。现在看这个结局,还不如淮军。唉!那些说话的人都应该感到羞愧。我之所以说了这些话,并不是要为淮军和李鸿章辩护。我在中国和日本之间的这次战争上的看法,一丝一毫都不能为李鸿章宽恕淮军,但是特别讨厌那些虚张声势、骄傲又嚣张的人,他们完全没有责任感,只会站在别人的身后,随意指责别人的毛病,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来都没有深深思考过改变现状的方法,实际上这些人才是促使国家灭亡的人。李鸿章确实应该被指责,但那些人是有资格指责李鸿章的人吗?
在这场战争中,李鸿章确实犯下了很多错误,但即使他没有犯下那些错误,战争也一定没有幸运胜利的道理。自从十九世纪下半叶以来,各个国家之间的战争,胜利和失败都能够在还没有开战之前就已确定,这是为什么呢?世界的发展越来越趋近于文明社会,则优胜劣败的结果也更加确定。实力在谁那边,那么胜利就在谁那边,一点儿改变的办法都没有。无论是政治、学术、商务,没有一件事不是这样的,军事战争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而已。日本这三十年以来,都在苦心经营自己的军队,君臣上下齐心,带着这样的信念,训练出了这支有纪律、敢拼命的强劲的军队,孤注一掷来和我们拼命,如果不是非常自信的话哪敢这样呢?所以等到他失败了,然后才知道他之所以失败的原因,这样的人就是愚笨的人;又或者那些都等到最后失败了还不知道致使自己失败的原因的人,这样的算得上是死人了吧。然而只怪罪李鸿章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西方报纸评论说:“日本并不是和中国战斗,实际上是和李鸿章一个人在战斗。”这种言语虽然说得有些过分,而实际情况差不多也就是这样。没看见各个省份的那些封疆大臣,只知道固守着自己的范围,好像这些事就只是直隶、满洲的私事而已,这里面有出一分钱,派一个兵进行援助的吗?即使有,也只是说说空话而已,还有发生的最可笑的事是,刘公岛投降的那场战斗,当事者竟然给日本军队写信说,请求把“广丙”号这艘船返还,信中说,这艘军舰是属于广东水师的,这次战役和广东水师是没有关系的等等这些话。各国人士听到了这件事,没有不笑话他们的,而他们却不知道这种话实际上就代表了各省封疆大吏真实的思想和想法。如果是这样的话,日本确实是在和李鸿章一个人战斗。靠自己一个人来和一个国家对抗,李鸿章啊李鸿章,你虽然战败了,但还是豪杰。
从这以后,李鸿章在军事上被人敬仰的声誉彻底终止,而他外交上新的困难就从这里开始了。